第789章 官身全护契
十一月初五开始，京师的各大杂志社便热闹了起来。
有心人推动之下，各种消息在坊间飞快地传播扩散。
明时坊的《噩梦》和《知言》两家更是斗得不可开交，打擂台打得不亦乐乎。
围绕的主题自然就是那桩年金保险案。
《知言》这边，傅山亲自带着新闻访事员登门采访原告陈家，拿回大量一手底细。
第二天的文章一出来就卖爆了。
满篇写的都是陈家如何如何困苦。
陈家那儿子简直被描成了一个半傻子，陈父如何不易，读来令人唏嘘垂泪。
《噩梦》不甘示弱，王夫之带着腿子直奔利济公铺保险行，敲开了管事和伙计的门。
先前从不对外置评此事的管事，胆子忽然大了起来。
采访中不住地蛐蛐王府如何有实力，代王如何霸道。
譬如在大同能止小儿夜啼云云。
末了还丢出一句：代王已经拜会过东宫了，这次稳赢的。
这篇也毫不意外地卖爆了。
两家斗完了当事人，又各自奔赴各处坊市去采访议论此案的普通百姓。
被问到的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摇头叹息：“代王什么身份？那陈公道为了儿子也是不容易，都失心疯了。”
也有人满脸不以为然：
“保险这玩意儿刚兴起那会儿，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全是骗人的。
我掏三十文铜钱能买一斤肉回去，好几十块银元交给保险行，就换回来几张纸。
陈家这会儿傻眼了吧？傻子才买那玩意儿。”
一些稍微有些见识的秀才、举人，则看得更深些：
“杨公持正守律，向来铁面无情，岂会因代王之势而改其心志？
我所忧者，并非他今日怎么判，而是日后的祸事。
杨公若因此结怨于藩邸，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若杨公果真为公道而受屈，我等虽是布衣诸生，也当联名具状，伏阙上书。
哪怕殿前廷杖，也断不能坐视朝廷法度沦丧于一家之私！”
“应当不至于，今上临御以来，废黜的藩王还少吗？”
“这不一样，老代王可是有大功的，今上难免要顾及几分情面。”
“说到底，此案不在法，而在时；不在情，而在利。
看的还是……朝廷究竟要什么。”
就在这股舆论浪潮的顶峰，十一月二十，顺天府终于公开审理此案。
公堂外的栅栏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陈公道和保险行管事并肩站在堂中，一个面色苍白却脊梁笔直，一个强作镇定却目光闪烁。
杨文岳还特意请了都察院北直隶监察御史吴国华旁听，以示公允。
一番问话之后，当堂宣判：
陈公道诉求合理，利济公铺保险行须继续履约。
并每月将支付单据寄送顺天府衙一份存档备查，以保不会擅自断约。
消息一出，栅栏外有人拍手欢呼，有人沉默不语。
藩王打官司输了？顺天府不仅判了，还要监督他执行？
上百年的那个“理”字，这回好像真的不那么好使了。
法，越来越管用了。
宣判次日，代王便发帖邀请了《京师日报》《噩梦》《知言》在内的一众报纸登门。
当着满堂腿子、访事、主笔的面，他当场宣布遵从顺天府判罚，绝无异议。
不仅如此，日后保险行将与王府其余产业切割，独立经营，账目按月公开。
末了还宣布了一桩更大的消息：
大明皇家银行决定入股利济公铺保险行，以五十万银元收购四成股。
代王败诉和保险行改制的消息，借着几家报纸的笔墨，像长了翅膀一样疯狂传遍京师。
“嘿，听说了吗？代王！代王！打官司打输了！
顺天府判他赔钱，他还得乖乖把账本亮出来给大伙儿看！”
“真的假的？那可是龙子龙孙！永乐年间的代王杀了人，朝廷都不管的。”
“那还能有假？《京师日报》都登了！杨青天真是铁面阎王，谁的面子都不给！”
先前那个说“傻子才买保险”的人，口风也变了：
“看来这保险……还真有用？
连王爷都赖不掉，咱小老百姓是不是也该试试？
别的还好说，家里这几口子看病的花销，是真要命啊。”
“以前怕的是店大欺客，客大欺店。
如今藩王府开的店，都被律法按住了，谁也欺不了谁。
这保险，好像真能买了。”
国子监下辖的会计讲习所内，几个学生捧着报纸议论纷纷：
“这代王把账本按月登报，这法子好！
以后他收多少钱、赔多少钱，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叫——透明！对，就是账目透明！这比什么会计制度都更让人放心。”
“代王此举，看似输了面子，实则赢了里子。
他公开认输，比打一百场胜仗更能收拢人心。
此人……忽然就聪明起来了，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代王府那桩案子的余波还没散尽，顺天府衙门外便贴出了封印的告示。
胥吏们忙着洒扫封库，连街口代书摊子的老童生都收拾笔墨，预备回乡过年去了。
天启十七年正月，衙门刚开了印。
明明节气上已经入了春，风却比腊月里还要咬人。
一直不怎么出现在采招信息里的吏部，忽然发布了一条采招，惊动整座京师：
吏部为钦奉事：
本部谨奉敕旨，朝廷以恤官为要，养贤为本。
今天下庶务日繁，百官勤勉，夙夜在公。
或婴疾痛，或罹伤灾，或致仕而老无所依，或殒殁而孤无所养，朕心恻然。
兹特降恩纶：自天启十七年为始，凡天下有品级之现任文职官员。
由朝廷统一给办保险，名曰“官身全护契”。
该契统合医药、伤病、丧葬、养老四项，以终始保全臣工。
敕曰：
一、其保费，朝廷出七成五，各官自出二成五，于俸禄中按季扣解。
二、其承办事宜，由吏部会同户部，循两京一十九省、四大都司之制，分标招商。
每一镇选一殷实保险行承揽，公平竞争，价低者得、赔高者中、账明者胜。
三、其章程细则、赔付则例、账目公开之法，俱由本部另行拟定，颁行天下。
为此合行移文，仰各衙门、各承行保险行一体知照，毋违。
须至咨者。
天启十七年正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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