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试金石
十一月初二,皇城东南角,宗人府。
两位身着赤色盘领窄袖袍的亲王坐在大堂内。
主位上是现任大宗正蜀王朱至澍,三十余岁的年纪,端坐如松,气度沉稳。
左首那位刚从大同赶到京师的代王朱彝梌。
年纪相仿,却像是椅子上长了刺,手一会儿搁在膝头,一会儿又抬起来,满脸焦躁。
“王叔,您这回一定得帮我!这官司要是判下来……代王府可就破产了!”
朱彝梌说话时整个人往前倾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朱至澍却有些疑惑,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
“怎至于破产?便是不能退,顶天也就亏个一千多银元。
那陈家父子身子骨再好,总不能活到一百岁吧。”
朱彝梌重重叹了口气,双手交叉用力攥了攥,指节都有些发白:
“王叔有所不知,这套终身年金当年可是卖了一百多套的,买主遍布北方七省。
京师这一笔官司若是败了,一旦形成刑部判例,剩下那些就全都解不了了。
若单是陈家这一笔,侄儿何至于拉下脸去解约?
陈家这笔本金才两千,山西那边可还有一单家族年金,光本金就十五万银元。
如今那一家老小等于是利济公铺养着,每个月要支走五百到一千块不等的月银和医药银。”
“一百多套?”朱至澍端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又缓缓放下。
“那么多本金都到哪儿去了?
这么多钱,你随便做点什么营生都该赚回来了,哪怕搞些商屯也行啊。”
朱彝梌垂下头,声音发闷:
“不怕王叔笑话,代王府这几年做的买卖没一个顺的,年年赔。
保险行账上的钱,都让我支出去填别的窟窿了。
这个月保险行账上只剩两千块,我还欠着晋王府十万呢。”
“晋王?”朱至澍眉头一挑,这回是真意外了.
“你还欠他的钱?他那个脑子……能有钱借给你?”
朱彝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心酸的复杂神色:
“晋王有钱,他把别的生意全扔了,一门心思养奶牛。
这几年带着朔方和瀚北的蒙古族人到处走,专做各地驻军的生意,光牛奶一年就挣三十多万。
陛下多次下旨褒奖他稳定军需有功呢。”
朱至澍越听越纳闷:“晋王养牛我是知道的,可奶牛不得吃草吗?他到处跑,怎么养?”
朱彝梌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他的牛不吃草,嗯……也不是不吃,草只是其中一样,吃的最多的是饲料。
晋王府那饲料现在名扬北方,都成了另一桩买卖了。”
朱至澍怔了怔,随即笑了出来,摇着头感慨道:
“唉,陛下真是能化腐朽为神奇。晋王那个资质,都能调教成这个样子。”
他收敛笑容,认真看向朱彝梌。
“代王侄,依我看,你还是跟晋王学学吧。
既然知道自己斤两,就别再去跟风做这做那了,把自己能弄明白的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朱彝梌连忙起身拱手,语气诚恳:
“王叔说的是,小侄谨记,等这回的事了结了,我什么也不干,就专门琢磨火柴和取火的事。”
蜀王点点头,直入正题:“你打算怎么了结?”
朱彝梌从袖口掏出一份单据,双手递了过去:
“若官司能胜,皇家银行就可以放给小侄放一笔贷款.
先贷五十万把那些本金退清,从此再不沾保险这行。”
朱至澍接过单据看了看。
代王府这几年虽然亏得厉害,家底到底还在,五十万慢慢还,倒也还撑得住。
他将单据放在桌上,缓缓摇了摇头:
“这事我帮不了你,顶多借你些银子周转,但有一条路,我可以指给你。”
朱彝梌眼睛一亮,身子不觉往前倾了倾。
“你去找鲁王,让他领你去东宫拜见太子殿下。
顺天府尹杨文岳虽说不是太子门下,可近来西郊新市的差事,陛下交给了太子。
杨文岳需要常去东宫奏报,或许能给几分面子,判你赔些钱,把约解了。
否则拖到刑部可就麻烦了,刑科给事中一定会查。
你也知道,陛下早就严禁皇室干涉司法,对六科又倚重得很。”
“多谢王叔指点!”朱彝梌面露喜色,深深一躬到地。
午后,端本宫。
太子伴读、十八岁的鲁王朱以海领着代王入内。
朱彝梌一进门便推金山倒玉柱,直挺挺跪了下去:
“臣代王彝梌,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正埋头看奏本的朱慈烜被这一跪弄得一愣,放下手中的文书:
“代王叔这是做什么?快免礼平身。”
朱彝梌非但没起,反而又叩了一次,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金砖:
“求殿下做主!臣愚笨无能,经营失当,代王府着实撑不起那保险年金的支出了。
求殿下施恩,保险年金一案,臣愿做出部分赔偿,只求解约。”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朱慈烜在宫里也早有耳闻。
他看着匍匐在地的代王,语气平和却并不松口:
“王叔,予恐怕帮不了你,予无权干预顺天府审案。
即便干预了也无用,顺天府尹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
现任杨府尹为官刚正,不把藩王面子放在眼里的事,他做得出来。”
朱彝梌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
朱慈烜见状,从玉阶上走了下来,弯腰亲手扶起代王,语气放缓了几分:
“王叔,先代恭王劳苦功高,在任大宗正时一手恢复宗人府权威,宗室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父皇不会不管代王府的,你先在京师住下,不必过分忧心,予会面陈父皇。”
“谢殿下恩典。”朱彝梌躬身道,太子的语气虽未给准话,却也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
次日朝会之后,谨身殿。
朱由校听完太子转述,轻轻笑了出来:
“不错,代王此事能在规矩之内周旋,没有仗着藩王身份去硬来,朕倒是欣慰的。
这么些年的整肃,总算起了些作用。”
朱慈烜适时接话,常年的宫廷教育使少年的他,语气总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父皇存乎久远,处宗藩以公,革除积弊,洞见几先。
儿臣看代王叔也是知道体统的,并未如其祖辈那般蛮横。”
朱由校收起笑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慈烜,此事看起来简单,实则牵扯极大。
弄不好,父皇这些年积攒的朝廷信誉就没了,新政都会受损。”
朱慈烜心中一惊:“父皇,这……”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案有三种选择。
其一,遵照《大明保险律例》硬判,代王的保险行继续履约。
其二,判解约,由顺天府进行调解,保险行退还本金并赔偿利息以安抚陈家。
其三,和过去一样,凡是与藩王沾边的违法之事全部轻轻揭过,过去二百年,多半是这么办的。”
他顿了顿,语气坚决:“第三定然不可,那么只剩第一、第二两条路。”
“父皇会怎么做?”朱慈烜认真地看着父亲。
朱由校拿起案头一封奏本,递了过去:“此事杨文岳已经呈奏上来了,他准备判第一种。”
朱慈烜接过奏本,听父皇继续说道:
“原因有三,其一,维系朝廷信用。
保险业的兴起源于海贸,而开海是国策,动摇不得。
其二,这个小小的保险案,是朝廷法治原则的试金石。
不管是田亩上的《红契保产条例》,还是户部的新商税税则,没有法治,一样也持续不下去。
其三,判处续约,反倒更能推动保险业规范,这才符合大明中兴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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