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噩梦》
十月深秋,天高霜寒。
北国固有的肃杀之气被帝都的巍峨气象一衬,更添了几分凛然庄严。
西风贴地卷来,吹得东华门外的槐杨落尽了叶子,满地枯黄如同万片残瓦,簌簌地堆满御街两旁。
正东坊南城兵马司门口,一队巡兵裹着厚毡袄,嘴里呵出团团白气,懒洋洋地沿打磨厂往东走去。
打磨厂方向传来的锤击声、吆喝声混成一片,搅得带队的总旗心里一阵阵地冒火。
“明年就不用操这份闲心了,老子这些年可被这帮穷棒子、泥腿子烦透了。”
拐过薛家湾,脚下净是烂泥掺着碎砖,一踩一滑。
一个小旗没忍住,骂出了声:
“这帮棚户里的玩意儿,昨儿个才说了不准乱倒泔水,今儿又倒!
搁过去,非拉去街上扒了裤子狠打一顿板子不可。”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接口道:
“咱就是命苦啊,瞧瞧人家中城、东城兵马司。
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达官显贵,一不小心就混上去了,还能偶遇个青馆人。
调解个仓储损耗,嘱咐几句严防火烛,就能混顿好酒吃。”
另一个也跟上:
“就是,哪像咱们南城,满眼都是流民、丐头、戏子、私窑娼户,半点油水也榨不出。
还要天天给他们查防火,再这么下去,咱都赶上火甲队了。”
五城兵马司之所以叫五城,正因五处辖地人口天差地别,行事风格便也跟着迥异:
中城讲面儿,东城讲利,西城讲忍,南城讲狠,北城讲理。
一行人迈进崇南坊地界,耳边的嘈杂和脚下的烂泥还没完,连气味都陡然变了。
晒粪场虽早几年便迁走,可架不住这里地势低洼。
三里河沟里那淤水发了酵似的酸臭,始终郁结不散,顺着地皮往人嗓子眼儿里呛。
众人又是一阵咒骂,一个老卒狠狠啐了一口,拔腿就要朝棚户那边去。
他用屁股都能想到是谁在这倒夜壶。
“行了!”总旗厉声喝住。
“哪来那么多零碎!如今这日子够可以了。
南城是累了些,可你们摸摸自己兜里,月饷不比别处多?
这要搁在过去,就你们脚上那双棉鞋,做梦都穿不上!”
几个士卒缩了缩脖子,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被骂的,总算安静了下来。
新政以来基层胥吏待遇得到改善,但改善并不意味着满足,人性总是如此。
西城,日中坊与积庆坊交界处,临街一处叫作“县门口”的地方,便是宛平县衙所在。
今日是新任县令钱肃乐头一天上任。
衙门外,主簿、县丞、巡检并三班捕快、六房书吏分列两侧,屏息静候。
京官本就难当,这附郭县的官儿更是难上加难,可这也得看谁来做。
京中的胥吏往往远比地方上更有眼力。
眼前这位知县大老爷,三十出头,一甲进士出身,太子门下。
吏部与顺天府两个衙门一同派人送到县前。
这种人,只要不碰上天塌下来那种变故,日后注定是阁老、尚书一级的人物。
步入大堂,宣过任命,钱肃乐片刻不曾耽搁,朗声下令:
“顺天府帖文已至,新市之议乃朝廷定策,圣意已决,本县既受命施行,今日便要立下章程。
其一,即日于西郊新市地界立下界桩,沿官道南侧量定方圆,竖木标识,四至所到,不得逾越。
其二,西郊新市地界内原有民田、坟地,着主簿刘应科携工房书吏及该管里老。
逐亩踏勘,造册详注业主、亩数、起科钱粮,凡有碍建市者,照顺天府核定价银如数给偿。
其三,本县即日于西郊设‘新市营造司’,以县丞陈圭总领其事。
督率匠头、工程行开街、筑渠、立坊、搭棚诸务。
所需钱粮由顺天府通判厅支应,逐项登簿,每五日一报县衙查验,不得有误。”
……
“下官遵命!”堂下众人齐声应诺,县衙瞬间便忙碌起来。
几名吏员夹着册簿,顶着寒风,大步朝西郊方向而去。
明时坊,知言杂志社。
院子里,一个少年正闷头练着掇石。
他双手扣住两侧槽口,缓缓将石头提离地面至膝盖以上,稍停片刻再轻轻放下,如此反复。
深秋天气,他却只穿一件单衣,额上已沁出汗珠。
旁边的躺椅上歪着一个年岁稍长的年轻人。
头戴黑方巾,压住顶髻,一身玄色比甲覆着天青厚袍。
腰间垂着五色丝绦并一枚牙牌,脚下蹬着皂靴,这装扮一看就是个年轻举人。
他脸上盖着一本《医学月刊》,正悠哉地晒太阳。
少年练了一阵,放下掇石,走到年轻人面前恭恭敬敬拱手行礼:
“青主先生,学生下月便要参加北海武试,敢问是否该开始练习刀剑了?”
傅山闻声,懒懒挪开脸上的书本,斜瞥了少年一眼,重又盖了回去:
“急什么。刀剑也好,火枪也罢,都得先把手练稳、腰练硬了,否则全是花架子。”
少年挠了挠头,看着自家先生那副散漫样子,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到底行不行啊?
都来半年了,天天就是掇石、扎马步、猛吃肉,旁的什么也不教。
不对,还教医术,而且水准高得吓人,比武艺乃至经义都要高出不知多少。
正出神间,门外走进一人,也是举人服饰,年纪与躺椅上那位相仿。
少年连忙转身行礼:“拜见顾先生。”
顾绛随意一摆手:“宁宇不必多礼。”
径直走到傅山跟前,“青主,太冲呢?我这里有篇论工程专科利弊的稿子,找他算算数据。”
傅山见是顾绛来了,这才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等等吧,他去湖广会馆了。
前几日浙江会馆的文会被人砸了场子,今儿个他寻那帮人的晦气去了。”
顾绛一怔:
“砸场子?就他那张嘴,上能吟诗作对,下能跟泼妇骂街,谁还能砸了他的场子?”
傅山嗤地一笑:“嘿,还真就有。”
“是个湖广人,今年刚进国子监的贡生。
不单文会被人砸了,咱这杂志社的买卖,也让对方抢去了不少。”
顾绛皱起眉头:“今年刚来的贡生?也开了杂志社?在哪儿?”
傅山抬手往门口偏左的方向一指:
“就在斜对过那个院子,跟故意作对似的,名字取得也晦气,叫《噩梦》。
不过那笔力当真不一般,文章我看过,主笔自称叫姜斋先生。
既能作诗歌,又能针砭时弊。
这不,咱们连腿子都让人给挖了好几个了。”
他摇着头叹了口气。
“如今咱们《知言》杂志,全靠我这一手女科医术撑场面,不然投广告的商家早跑光了。”
顾绛有些惊讶,但依他对黄宗羲和傅山的了解,这两位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
“腿子让人挖了,你傅青主能忍?没去砸场子?”
傅山面色一正:“去了,不过对面也有个剑术高手,很是能打。”
顾绛这次真有些正视了,能让傅山开口承认是个高手的人,可不多见。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却是黄宗羲回来了。
“忠清来了,坐。”黄宗羲板着脸打了声招呼,径直走进屋里。
傅山探头喊了一声:“怎么样啊?赢了没有?”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传出一句闷闷的声音:“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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