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地产和房贷

“尚未敢定？说来听听。”

朱由校原本靠在御椅子上，闻言生出兴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邦华身上。

李邦华略作沉吟，拱手道：

“回陛下，准确地说，是户部下属中央银行所拟的方略。

大致是：朝廷在西郊征地之后，明立产权，分坊规划，地契上注明该地作何用途。

住房地不得建作坊，作坊地不得建住房，公共用地不得侵占。

有实力的大商号，可向宛平县衙认购作坊用地，自行起造。

朝廷另外预留一部分作坊用地，招募工程行建成品作坊，租赁给那些买不起地的小作坊使用。”

太子朱慈烜一直凝神静听，这时略带疑惑地开口：

“元辅，这不是很稳妥吗？内阁诸公为何迟迟不敢定？”

李邦华转向太子，苦笑一声：

“殿下明鉴，若只是这般，臣等也不敢拿来谨身殿叨扰陛下，关节在后面。”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

“有作坊就得有工匠，京师的作坊，雇工少则三五人，多则成百上千。

全都搬到西郊之后，场地方便许多，只会更多的扩招人手。

人一多，自然要有地方住，可不是所有雇工都能买得起地、盖得起房的。

到头来，只怕仍会生出南城那种脏乱不堪的棚户。

官府若是去拆，作坊便没人做工，没有雇工，作坊便不肯迁去，西郊新市也就无从谈起了。”

朱由校轻轻点头，面上露出沉吟之色：“元辅所虑极是，户部打算如何应对？”

李邦华侧身，目光投向身旁的杨文岳，杨文岳会意，趋前一步，缓缓开口：

“回陛下，户部的意思是：

顺天府征地结束后出告示，招标民间工程行从官府手中买地。

交割之后，工程行须按新颁的《京师街道禁令》限时起造房屋，建好之后再行发卖。

这些工程行若本金不足，可从银行借贷，待房屋售出再行偿还。

需要住房的百姓，也可向银行借贷买房，分年归还，最长以十年为限。”

他稍作停顿，见皇帝没有打断，便继续道：

“如此一来，作坊招募的工匠有了便宜的住处，中央银行坐收利息，西郊新市也有了人气。

且工匠因欠着借贷，只能安心做工、领薪偿还，不敢惹事生非。

县衙和兵马司也省去无数麻烦，算是一举多得。”

杨文岳话音刚落，朱由校的表情便变得颇为微妙。

地产商、房贷……这些东西自己是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他盯着杨文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等阴夺民利的法子，是谁提的？”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皇帝方才的话虽轻，却明显带着责问之意。

每逢这种时刻，照例只能由首辅上前去扛，李邦华面色不变，从容上前一步：

“回陛下，此议乃是新任户部中央银行总督银元事杨嗣昌所拟。

臣等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尚在集议当中。”

说着，他抬起头平视御案，语气带了一丝探询，“陛下，此议是否有什么大不妥？”

朱由校暗自叹了口气。

又是这个杨嗣昌，这人倒真有几分门道，总能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御前。

他没有立即说可与不可，而是先问：“倪元璐和户部其他人怎么说？”

杨文岳显然是问过户部其他人，立即回答：

“倪部堂不敢可否，题本留中，户部同僚多持两端，唯请上裁。”

朱由校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神色一正，朗声说道：

“此议可行，但需完善法度。”

“其一，中央银行不可垄断，允许民间银行竞争。

不论是中央银行还是民间银行，放贷利息不得高于法定利率，且不得无限追索。

借贷人若真还不上贷款，银行只管收走抵押房屋，钱货两清。

房贷是门生意，不是骑在百姓头上扒皮抽筋。

既是生意，便有赚有赔，银行自行把控借贷风险。”

“其二，工程行必须先将房屋完整建好，通过官府查验之后方可售卖。

那种买地建到一半就开始卖的，有一个抓一个。

只建了一座大门就敢往外卖的，抓一个杀一个。”

“还有最要紧的，社学、药局，绝不可与卖房挂钩。

若是查出有商号敢宣传不买自家房屋便不能上学、不得就医抓药，直接抓人。

哪怕最后查到六部堂官、内阁大学士身上，也在所不惜！”

皇帝这番话说完，殿内的大臣们没有害怕，反而不由自主地面露疑惑。

他们原本以为此议犯了什么大忌讳，闹了半天，陛下郑重叮嘱的竟是这些事……

这些，不都是理所应当的么？

太子朱慈烜满面诧异，忍不住看着父亲道：

“父皇，儿臣以为不必多虑。

这世上哪有那般无耻的商人和官员，货都还没有便允准售卖？

至于银行，放高息或许有，但这无限追索简直闻所未闻。

莫说银行，便是当铺，逾期没能赎当，典当物便归当铺所有，钱货两清。

哪怕最终发现典当物是赝品，当铺也只能认栽，否则日后便无法在行业内立足了。”

韩王也忍不住在旁开口：

“陛下，社学之风雅，教人成其为人；药局之仁术，救人成其为人。

这等义事、雅事，怎会有那般庸俗恶毒之人，拿它们来夺民财呢？”

朱由校看着儿子和韩王那一脸由衷的困惑，不禁暗自苦笑：

你们还是见识得少啊，这才哪到哪，比这更寡廉鲜耻的事他都见过。

有些人，拦路抢劫的勾当都做得理直气壮，最后还好意思说自己亏了本。

卖保险收钱的时候什么都敢承诺，兑现收益的时候则需要打官司。

利益面前哪还有什么节操。

这些阴夺民利的肮脏手段，就必须提前立法，用最霸道的死规矩，在它冒头之前便掐死。

他敛去心中感慨，略一摆手：

“没有当然最好，未雨绸缪不是坏事。

西郊新市的事就议到这里，顺天府即日开始着手征地吧。

待规划妥当，除了宛平县衙、五城兵马司，宛平社学、县学也一并迁过去。

六部九卿下属的司局，也可适当迁一些出去。

如此，百姓才能真心相信西郊会兴盛起来。”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是，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下。

“还有，日后西郊营建一应奏本，直接呈送东宫，不必再上奏御前。

詹事府詹事瞿式耜即将赴南海都司主持与荷兰的条约谈判。

传旨，应天巡抚王家桢，自抚应天以来，厘奸剔弊，抚绥黎庶。

使七郡之民，赖以安堵；漕挽之务，举得其宜。风宪肃然，朕心嘉悦。

即刻诏回京师，任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学士、工部左侍郎，协理京营戎政，辅佐太子。”

说完这些，朱由校脸上已现出几分疲惫之色，他轻轻摆了摆手：

“退下吧，太子也回东宫去。”

“臣等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行礼如仪，鱼贯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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