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英格兰的手

从乌栋城外的真腊川向南，顺流而下，河面渐渐开阔。

两岸的平地比上游宽了许多，稻田连成一片，在三月末的日光下泛着新绿。

船行两百里，河道在南面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水面比上游宽了将近一倍。

河水在这里分成两股，中间夹着一片泥沙冲积而成的洲渚。

洲渚上长满芦苇，芦苇丛中露出几根竹竿，上面晾着渔网。

这里就是四臂弯（金边）。

四臂弯再往南一百五十里，过了朱笃和永隆之后，水网开始变得复杂。

原本宽阔的主河道逐渐收窄，分出一条又一条的支流，在地面上呈扇形散开，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水网。

其中一处明显的三叉分流，三条河道在此处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水面在分岔处泛起浑白的浪花。

沿着其中一条支流继续向南三百里，河道两侧陆续出现一些木构的寨子。

寨墙不高，但都是用粗木桩密排而成，顶端削尖，墙外挖了壕沟，沟里灌满了泥黄色的水。

沿岸的地势比上游低平，到了雨季，这里有大片的土地会被淹在水下。

当地的渔民在旱季种一季稻，雨季就撤到高处的寨子里住。

那些寨子沿着河岸排过去，一座连着一座，像一道断续的木栅栏，把这条无名河流的两岸密密地守住了。

当地人没有给这条河取名。路过的荷兰商人在海图上用拉丁字标了一行注：

普利安哥河，或者叫通往占婆的河（现在的同奈河）。

再往下游，过了水网最密集的地段，河水就汇入一片广袤的沼泽平原，雨季时整片平原都是汪洋。

而让真腊王波涅安头痛不已的叛军首领乌迭，就把大营扎在这片水网深处的一处高地上。

那座寨子比沿岸的其他寨子都要大。

外围的木桩有两层，木墙顶上还修了走道和射孔。

寨门朝北开，门前挖了一道宽约两丈的壕沟，上面架着吊桥。

壕沟对面的地面挖了浅浅的排水渠，雨水顺着渠往两侧分流。

三月二十，日头已经偏西，但光线依然充足。

寨子中央最大的那间木厅里，乌迭坐在主位上。

他和波涅安的面容极其相似，一样的颧骨、一样的鼻梁轮廓、一样的眼形。

但他比波涅安苍老许多，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更深，皮肤更粗粝。

穿着一件素白的短上衣，没有刺绣，下身是一条深色格纹纱笼，在腰间缠紧了，垂到膝盖以下。

头上裹着一块深色的头巾，发髻在头巾下微微鼓起。

右耳垂上挂着一只金耳环，约莫指节大小，在从竹墙缝隙照进来的光线中微微反光。

腰间佩着一把短剑，剑鞘是深色木质的，没有任何装饰。

坐在乌迭对面的，是一个西洋人。

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热带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薄红色。

头发是深红色的，带着卷曲，贴在脸颊两侧。

瞳孔是浅灰色的，在暗处看像没有颜色。

下颌留着一撮短山羊胡，修剪得比真腊人、安南人甚至爪哇人的胡子都要整齐利落。

从肤色和发色来看，真腊人分不清他和其他西洋人有什么区别。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在他们眼里都长着差不多的脸。

但他身上那件深色大氅的剪裁不太一样，更像一件宽身的外套，下摆到小腿。

高筒靴的皮面虽然有些磨损，但擦得干净。

头上戴着一顶尖顶帽，帽檐压得很低，搁在膝盖上。

最显眼的是他领口那一圈白色的拉夫领，硬邦邦的圆盘状。

像一只摊开的白碟子，围住脖子，把下颌和肩膀之间那一小片区域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在热带的湿气里，这种硬领很快就吸汗变软，褶皱塌下去，再难恢复原状。

但他依然端正地戴着，没有解开也没有松开。

懂一点欧洲文化的商人就能看出来，这人来自英格兰，而且看坐姿是军官。

乌迭端起面前矮桌上的一只玻璃杯，杯里盛着暗红色的葡萄酒。

他喝了一口，杯沿离开嘴唇，杯底搁回桌面，手指还搭在杯壁上：

“感谢你们的火炮，约翰·威德尔先生，还有你带来的美酒。”

他说话时没有看酒杯，目光落在威德尔脸上。

坐在对面的约翰·威德尔也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

握在手里转了一下，杯口朝乌迭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昭华阁下，等您顺利夺回王位，那时我们的合作才会正式开始。

到那时，您会明白，我们英格兰王国在海上的力量，并不弱于荷兰。”

乌迭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把杯子放回桌面：

“荷兰已经不是海上的霸主了，大明才是。

你们这次能出动多少战船？大明会让你们进入暹罗湾吗？”

威德尔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乌迭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暗了一下，一股阴翳一闪而逝。

那种神情在英格兰人在亚洲的各个商馆里都很常见。

东方的情形已经超出了他们最初预想的范围。

荷兰人已经够难缠的了，而比荷兰人更难缠的，是这片水域里另一个让殖民者窒息的名字。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账簿上，赤字一年比一年叠得厚。

“昭华阁下放心。”他开口时，语气平稳，像是把那道暗下去的东西重新推回了深处。

“我们在万丹的理查德馆长已经得到了亚洲总裁的许可。

这次可以派出七艘武装战船进入真腊，其中还有一艘伦敦号旗舰。”

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搁在掌心转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极小的弧形：

“至于明国的舰队，我们没有狂妄到在亚洲仅凭公司的力量就能对抗。

我们会以商船的名义进入暹罗湾海域，就如同与你们做生意是一样的。”

乌迭听完，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玻璃杯，又喝了一口：

“那我就放心了，只要夺回王位，你们的通商条件我可以签署。

就像大明对暹罗的宝石港一样。”

威德尔这次把杯子举了起来。

杯沿高过鼻尖，他朝乌迭的方向微微颔首：“完美。”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乌迭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条泛着落日余晖的河面上。

“让我们一起期待雨季和南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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