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真腊王
三月初十,真腊国乌栋王宫。
晨光从东面升起来,越过乌栋山的山脊,斜斜地照进王宫所在的这片高地。
王宫坐落在山麓南坡,地势比周围的平地高出几丈,正好可以望见远处洞里萨河的水面。
河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银白色,如同一道匹练,沿着平原蜿蜒抽向南方。
整座王宫被多重围墙围成一个巨大的复合院落。
最外层是竹编的栅栏,在晨光中显出一道褐色的轮廓。
栅栏缝隙间透过去,可以看到第二层木板拼接而成的围墙,比栅栏高出半人,表面泛着被日晒雨淋过的灰白色。
再往里还有内墙,层层叠叠,把宫院分隔成多个独立的庭院。
东面的正门敞开着,门楣上方有一副木雕的蛇神。
那伽的头像被漆成深绿色,眼睛用螺钿嵌成亮白色,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门廊两侧各立着一座石狮,只是早已没有了吴哥时代的威严。
石狮表面已经被风雨侵蚀出一片细密的裂纹,但依然端端正正地蹲在那里。
院墙内种着几棵芒果树和棕糖树。
一头灰色的公象拴在木栅栏边的木桩上,正低着头用鼻子卷起地上的干草。
屋顶上几只乌鸦和几只灰背鸽子在瓦片间跳来跳去,啄着昨夜祭祀洒落的米粒。
王宫的正殿建在一丈高的木桩平台上。
平台用暗红色的铁力木铺成,木头表面已经被脚步磨得光滑温润,隐约可以映出人影。
殿顶是重檐歇山式,铺着从福建进口的橙红色陶瓦,瓦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釉光。
屋脊两端高高地翘起,各雕着一个那伽的头像。
蛇身沿着屋脊向中间蜿蜒而去,在屋脊中央交汇成一朵莲花形的宝顶。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
几排巨大的木柱从地面直贯屋顶,柱身漆成深红近黑的颜色,在金粉勾勒的云纹间隐约发亮。
每一根柱子都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
东面的竹墙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束,斜斜地打在地面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尘。
大殿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矮床状平台,表面铺着金丝编成的席子。
国王波涅安垂腿坐在上面,双腿自然落下,脚掌平放在地面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无领紧身长衣,布料柔软贴身。
腰间系着一条织工精致的丝质长尾巾,巾尾垂下来,搭在膝盖旁边。
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把九层白伞,每一层的边缘都缀着一圈细小的金色铃铛。
国王的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放在一旁的金槟榔盒盖上,没有打开。
殿内地面打磨得光洁平滑,铺着一层草席。
三位老臣坐在国王前方几步之外,每个人都是素色的衣服,腰间系着长尾巾,露出右边肩膀。
他们的脖子上没有任何标示官阶的金饰,只是在各自的位子上安静地跪坐着,双手合十,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
一个戴着宽沿帽、穿着深色紧身裤、下颌留着一把短须的荷兰人从侧门被引了进来。
先在殿门口脱下鞋,然后走进殿中站定,脱帽弯腰,波涅安对他还挺客气,允许他上前。
前后大约过了两刻钟,荷兰人科恩被引着从侧门离开了。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几声闷响,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被庭院里的风声遮住。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国王放在槟榔盒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他看向坐在最左侧的首席大臣屋干·塞雷·泰潘。
“看来荷兰人只想换取我们的鹿皮和象牙,并不愿派战船帮助我们。”
屋干·塞雷双手合十,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指尖。
“圣足,荷兰人能来到这里做贸易,都是上国的恩赐。
这十几年,他们所有的武装商船被打得龟缩在爪哇岛,早已失去了过往的獠牙。”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没有直视国王,落在宝座前方的地面上。
“如今能帮助圣足的,只有上国了。”
波涅安没有说话,目光从屋干·塞雷脸上移开,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里。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也明白,只是昭华·本去年末就到了北京,贺表也送了上去。
但是到现在,大明南海都司的兵马没有任何行动,连一封申饬阮氏的旨意都没有。”
三位大臣微微低头,没有人接话。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屋脊上的鸽子咕咕地叫了几声,又停下。
波涅安收回目光,转向武官普雷·文。
“屋干·普雷,暹罗那边有让步吗?”
普雷·文摇了摇头,双手合十,掌心贴着鼻尖:
“回圣足,并没有,巴沙通大王还是希望能够在马德望和暹粒驻军,否则不会出兵。”
波涅安没有再追问,只坐着,目光垂在面前的金丝席面上,停顿了片刻。
他想起六年前自己从暹罗借兵夺回王位时,巴沙通站在阿瑜陀耶城的城楼上目送他出征的神情。
那张脸上一半是关切,一半是算计。
如今大明在北方恢复了三宣六慰,清迈,也就是八百媳妇国也已重新册封了刀氏后人为宣慰使。
缅甸和暹罗都失去了扩张的方向,必然会向其他地方看过去。
“乌迭的叛乱已不可避免。”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屋干·普雷,你带着战象和乌栋的一千驻军去四臂弯(金边)吧。”
普雷·文伏下身体,额头触到地面,双手摊开在身前:“圣足,普雷遵命。”
他抬起头,停了一下:“圣足,如此乌栋再也没有兵马了。”
如今的真腊经历多年战乱,好好的良田被毁坏,人口锐减,财政糜烂。
王室能直接征调的兵马只有不到两千人和不多的战象。
其中还有300人是暹罗卫队,说是保护国王,其实就是监视。
波涅安的目光没有移动,依然看着自己膝前那一小片金丝席面。
他的手指搭在槟榔盒的盖沿上,指腹摩挲着上面细致的金线纹路,来回了一遍,两遍。
“没有其他办法了,乌栋如果没有人去,四臂弯的领主根本不会阻挡乌迭。
四臂弯一失,叛军就可沿洞里萨河溯流而上,获得两岸的大量粮食,直达乌栋。”
普雷·文伏在那里,又停了一息,然后慢慢直起身。
没有再说话,合十行礼后,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波涅安把目光转向坐在右侧最末的港务总管库努。
“库努,我命你去一趟宋卡,再次向大明的经略求援。”
库努低着头,双手合十,声音平稳:
“圣足,我可否先去暹罗的宝石港?那里有大明的抚慰司官员。
宝石港的唐人与我们一直有贸易,通过他们,或许会快些。”
波涅安点了点头:“好。”
库努伏下身体,但没有立即起身,他伏在那里,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圣足,其实我们不必担忧大明的到来,臣去过宝石港多次。
大明租界那里七年了,不光是对暹罗的威胁,也带去了最好的管理方式。
税则明确,没有杂税,打击假货,整肃治安,各国商人都愿意去做生意。
尤其是大明的商人,他们带着大量的布匹、皮毛、铁器、药材、新奇的机器。
换取暹罗的稻米、木材和锡块。
大明的德王殿下还带去了一种叫橡胶树的树苗,种树的暹罗人赚了很多钱。
港口比过去暹罗官员管理的时候,关税翻了一倍。”
波涅安拿着槟榔的手停住了,“翻了一倍?”
自己的港口交给别人管,比自己管挣得还多?怪不得巴沙通有钱到处给寺院布施。
他收回目光,端坐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恢复如常:
“库努做得很好,先去宝石港吧。”
库努又叩了一下首,然后起身,后退几步,转身从侧门走出去。
走出大殿,库努轻轻吐了口气,他之所以提宝石港,是因为心里十分明白国王的算计。
昭华·本带去京师的国书里面除了请求出兵,什么条件都没有。
还是希望大明和过去那般,派人带点东西去朝贡称臣,人家就给你赏赐和出兵。
既要大明帮真腊平乱,又不希望大明影响真腊,就如同当年的朝鲜。
但人家朝鲜和真腊能一样吗?
那是一直把大明当亲爹的国家,官文都用汉字。
尤其是现在的朝鲜王对皇帝简直感恩戴德,大明军队开进汉城都会以为是去保护他的。
真腊对大明的朝贡断绝了百年,时代早就变了,这么下去真腊不会有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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