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川陕才俊

皇帝说完停顿了一下，看着李待问：

“王徵还去天工院全职罢，仍支正三品服俸。”

“左佥都御史张国维，治理黄河期间，在淮安、徐州等地多有功绩，升任工部右侍郎。

至于都察院那边，金光辰迁左佥都御史，詹事府左庶子史可法，调都察院任右佥都御史。”

几道人事安排说完，殿内的气氛松快了些许。

李待问面露喜色，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三分：

“陛下圣明，臣遵旨。”

汉中盆地，自古是天府之国的北翼。

秦岭以南、大巴山以北的这一片沃土，气候温润、水源充足。

稻米一年两熟，亩产不输成都平原。

汉水两岸的稻田、菜地、茶山、漆林，稳稳地养活着一府百姓。

还能供给五丁关各大工程行的三千工匠。

从秦岭高处俯瞰下去，城西、城南沿江一带。

原来是农田和菜地，如今是连绵不绝的货场、工棚、料场和码头。

码头上竖着十几座木制吊臂，日夜不停地从船上卸货；

码头上排着几百辆独轮车和骡马车，把货物拖进仓库，或者直接转运到城西的铁厂、水泥窑。

但整个汉中府最醒目的，是城北那条新修的、直通略阳方向的官道。

三年前它还是一条只能走骡马的土路，如今已经被拓宽了三倍，路面铺了平整的水泥。

道路两侧每隔二十里就设一座歇马铺，备有草料和饮水。

因为五丁关还是没通。

所有送到略阳工地的东西，都得靠这条官道，一点一点地驮过去。

每天从这条路上，有几百匹骡马、几百辆独轮车，络绎不绝地向略阳、向五丁关方向输送物资。

十一月初六，午后。

汉中府衙二堂内，关南道副使吕大器大步走了进来，人还没跨过门槛，笑声先到了：

“泰岩公，好事啊！以后你我可以松快些了，哈哈。”

吕大器三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不高，看起来非常干练。

一进门就把手里一卷邸报往桌上一拍，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汉中知府张继孟正在案前批公文，闻声抬起头来。

他比吕大器年长几岁，两鬓已经花白，见吕大器这副模样，他放下笔，起身相迎，拱手笑道：

“吕副使，这喜从何来？”

吕大器摆摆手，在客座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一口。

“朝廷要在成都和西安府学一起设立水利工程专科。

专教工程测算、水利闸坝、火药爆破。

以后汉中的水利账簿，不用你我再逐一亲手核对了，这不是好事么？”

他说着，把邸报往张继孟面前推了推。

张继孟接过，展开细看。

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眉头先是微蹙，继而慢慢松开，最后整个人坐直了几分。

“陛下圣明啊，”他放下邸报，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一年之后，我等就有人手用了。”

“过去吏部那些谒选，都是走走过场，根本选不了什么有用的人。

吏员考选就更扯淡了，基本就是子承父业，运气好能将就用，运气不好就自己认吧。”

他说着说着一拍桌案：

“得赶紧通知府内的举子和生员了，想授官的，明年正月抓紧去成都。”

吕大器抬了抬手，笑容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正色：

“泰岩兄稍待，汉中府的那位水利大才，这次务必要送过去。”

张继孟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吕副使说的是城固诸生刘士琏？”

吕大器点点头，张继孟沉吟了一下：

“此人正在主持城固县的五门堰修缮，恐怕无法脱身。

况且这工程专科是教授工程测算、水利闸坝、培植专才。

刘士琏本就已经是此道的专才了，没必要再送去受教罢？”

吕大器摇摇头，手指轻轻叩着桌案：

“张公所言不错，但依吕某看，这专科没那么简单。”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音：

“今上励精图治，吏部的谒选、考选是走过场，天下皆知，陛下能不知么？”

他指了指邸报：

“张公请看，为何单单只有川陕两地户部的举子、生员不准再走谒选、考选？

连选送国子监的贡生都不让了？

公文上说是为了川陕共济的大局，川陕子弟当仁不让，但以我看来……”

吕大器的目光沉了下去：

“这川陕共济，只是一个契机，真正要动的，是官制，是官学。”

张继孟愣愣的看着吕大器，心道：

怪不得人家比自己晚十余年中进士，官却比自己升的快呢，这一封邸报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吕大器没有留意他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

“吕某说这些，非是为了自己的一己政声，实在是不忍贤才埋没。

刘士琏不仅做事勤恳、精于算学，在五门堰修缮期间，更提出了‘分水石堤’的妙想。

这等人才，不该困在汉中一地，也不该被八股功名束缚在一方堰中。”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张继孟：

“成都水利工程专科，可能教不了他什么新东西。

但诸生只有去了专科，才能做官，才能一展所长。”

张继孟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吕副使高见，下官这就召刘士琏回府衙，与他当面说清。”

他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一名书吏，低声吩咐了几句，书吏领命疾步而去。

与此同时，川陕各地的府县衙门，也陆续接到了同样的公文。

纷纷翻检本地名册，寻找那些通晓水利、精于计算、有过修渠筑坝实绩的举子与生员。

一时间，从成都平原到汉中盆地，从嘉陵江畔到渭河岸边。

无数个偏远的县学、社学、堰坝工地，都响起了衙役急促的脚步声。

成都府衙内，知府陈士奇看完公文，就赶紧对身边的通判说道：

“快，派人去灌县，把堰工书算杨瞻给我叫回来！”

顺庆府府衙内，知府黄鹤鸣亲自提笔行文给南充知县张引行。

顺庆府为遴选水利异能之士送学肄业事，札付南充县：

据本府查得：南充县学庠生郑延，素谙水法。

于西溪地方制造“连环翻车”一具，引水灌田百有余亩，乡民称便，目为“郑水车”。

此实闾阎之实用，亦经世之良术。

近奉抚按衙门明文：

朝廷悯川陕旱潦频仍，道路不通，特于成都府学下设立水利工程专科。

选各府州县有能之士，肄习沟洫、车戽、堰闸之法。

俟其业成考试合格，破格叙用，授以本省水利职衔，不令材艺湮没……

事干水利、人才，须至公文施行。

右札付南充县。准此。

十一月，关中平原早已入了冬。

北风从黄土塬上刮下来，裹着细碎的沙尘，扑在行人脸上生疼。

西安府富平县，县城东门附近一座社学。

院子不小，符合朝廷新社学的规制，就是建的材料略显寒酸，多是土墙、茅顶。

院子当中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幕上勾出一道瘦硬的轮廓。

一间上大课教室里，一个教读正在给童生们讲解经义。

教读极其年轻，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看着比堂下读书的个别大龄童生还要稚嫩些。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襕衫，头戴方巾，簪了一根银簪，腰间系一条素银带。

很明显，这是一位举人，而且是个少年得志，前途无量的举人。

这样的人在富平县可以直接任县学的教谕，或者县丞、主簿。

但这个年轻人却是甘愿窝在这所简陋的社学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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