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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有德而无位的人才困境


那年轻教读把《四书章句》翻到《大学》那一页,指腹沿着纸面压平,放在讲案上。

“《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过堂下十几张仰着的脸:

“‘大学’不是指大屋子,是大人之学,教人成为圣贤的学问。

‘明明德’,第一个‘明’是动词,是‘使之光明’。

‘明德’是天理赋予我们每个人的光明本性。”

他顿了一下,侧过身,拿起讲案上一方旧铜镜:

“好比这面镜子,本来是亮的,被灰尘蒙住了。

我们要把灰尘擦掉,让它重新亮起来,这就是‘明明德’的意思。”

他把铜镜放回原处,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都明白了吗?”

童生们有的点头,有的还在皱眉。

前排一个十四岁的干瘦少年,挺直了背,开口接道:

“大人之学,所以复其本性之明者也。”

教读唇角弯了一下,看向那少年:“很好,宁宇好悟性。”

他正要继续往下讲,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一晃。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外的槐树下,压着手朝这边招手,面上带着按捺不住的焦急。

那中年人头上扣着一顶黑色圆顶小帽,帽上没有展角和帽正。

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盘领衫,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印袋,走起路来袋子里的印在胯侧轻轻磕碰。

教读认得他,富平县水利吏目李时馥,自己刚来富平时,承他照顾过不少。

他放下书:“先各自诵读一遍,为师去去就回。”

说完走出教室,穿过院子,李时馥见他出来便迎上一步,匆匆拱了拱手。

寒暄都省了,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邸报递过来。

“顾相公,你是京师来的大才,见多识广,麻烦帮我看看这个水利工程专科的事。”

他手指在邸报上点了点,“该不该去?”

顾绛接过来,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片刻后他抬起头,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

“李丈,这专科是为了给川陕之路培植人才的。

你以工房吏起家,在水利多年,督修过堰头渠,又是生员出身,正合适啊。”

李时馥摇头,手指攥着邸报边角:“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这事有些不对。”

他摊开邸报,指着一个位置,指尖点在那一行字上:

“顾相公你看,去了专科学期满后,考核合格就能授官,还是考水利工程这等杂学。

这好事一百年也没见过啊,怎么可能呢?”

他收回手,眉头蹙得更紧:

“还有朝廷这是要做什么?年初刚弄完税则讲习所,县衙人少,我还兼着户房。

上月刚从西安回来,这又来个水利工程专科,我们这小县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顾绛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把邸报折好,握在手里。

“李丈放心,此事可为。”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沉稳。

“原因有二。

其一,川陕共济之路,天堑阻碍甚多,朝廷给的钱粮是不少,但川陕缺少水利专员是事实。

其二,不光是川陕缺,天下各地都有大工,急缺精通工程的官吏,尤其是官。”

“在下京中好友来信,大司空李南海找工部外差,都找到军官学院工兵科了,此事假不了。”

李时馥听完,没有立刻应声。

他垂着眼,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碾了一下,踢开一粒小石子,然后踱了两步。

“若是这样,倒是并非不可能。”他抬起头,声音低了些。

“我现在这功名,除非抛家舍业去瀚北都司,否则做官想都别想。”

“李丈。”顾绛上前半步。

“现在朝廷和地方不缺人当官,缺的是懂实务、能建功的官。

社学讲习所、水利工程专科,皆是由此而生。

你精通水利,又有岁贡功名在身,正是最好的机遇。”

他侧过身,抬手指了一下远方。

那个方向是石川河,是堰头渠,是富平县城外那些入冬后依然泛着水光的田地。

“李丈,自陕西大旱起,你便率领富平县中父老督修堰头渠,引石川河水,利千亩良田。

今年夏,旱情加重,河床干涸,你向崔县尊建言改‘长渠漫灌’为‘分段轮灌’。

利用水闸定时轮流放水,解决了上下游争水积弊,使旱不为灾。”

他停了一下,看向李时馥:

“县中父老刻碑文:‘李吏目一言,活三万人’以记此恩。

崔县尊因此功绩考满升任西安府通判,而你李丈还是工房吏目。

际遇相差如此之大,无非就是你少了一道乡试功名而已。”

顾绛把邸报递回李时馥手里:

“现在机会来了,万不可被琐事和那些循常守故迷了眼,失了心智。”

李时馥接过邸报,捏在指间,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很久没有动。

晨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顾相公。”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您可能不信,我从未将这些视为功绩,也没当作晋身之资。”

“三秦大地逢此大旱,天子挂念,朝廷不遗余力地赈济。

徐文定、乔忠肃二公更是殉道于此。

我生于富平,长于富平,任职于县衙工房,做到这些,是应当应份的。”

顾绛的目光微变,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半旧青衣、腰间挂着小印袋的中年吏目。

沉默了片刻,双手抱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李丈位卑而德隆,身贱而行高,绛佩服。”

李时馥被他这一礼弄得有些猝不及防,连忙摆手还礼,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在他眼里,顾绛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才华横溢,不是自己这个半辈子窝在县衙工房里的人能比的。

顾绛直起身,看着他:

“李丈,请听我一言,公之才在富平,可造福一县。

去西安专科进修后再为官,便可造福一府,造福整个三秦大地。”

“大明天下可以没有一个顾绛,但天子一定需要李公这样的官越多越好。”

李时馥站在原地,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靴子。

院子里很静,槐树枝丫间偶尔有一两声鸟雀的短啼,又被风吹散了。

他攥了攥手里的邸报,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没了方才的犹豫。

“好!借顾相公吉言,李某就再走一趟西安。

夏府尊见我回来又回去,怕是会以为我是去混饭的,哈哈。”

他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顾绛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李公且去,明日绛为你送行。”

“好,我这就去向吴县尊告差。”

李时馥把邸报塞回怀里,朝顾绛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晨光从东面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肩上、背上,把那件半旧的青衣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靴底踩在黄土院地上,踩出一串清晰的、渐渐远去的声响。

顾绛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转过巷口,消失在土墙拐角处。

风声从槐树枝丫间穿过,带着冬日早晨特有的清冽寒意。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别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教室,在讲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四书章句》。

晨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书页上。

他低头看了片刻,便接着刚才的地方继续往下讲。

声音如常,平缓而清晰,只是整个人坐在那里的姿态,似乎比方才沉了一些。

像是悟通了什么道理。

日头渐渐升高,从窗纸破洞里漏进去的光线从斜变直,又慢慢偏西。

到了午时散学的时候,孩子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顾绛回到教室隔壁那间用来歇脚的小廨舍,刚在桌边坐下,门口便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

那个十四岁的干瘦少年站在门外,身着一件青布直身,背挺得笔直,双手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李定国,拜见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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