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商税和钥匙
朱由校看着儿子那副急切、认真的脸。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少年人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正在燃烧的东西,而是被点燃、想要理解什么的渴望。
“怎么拆?说简单也简单,行法治、明产权、限君权、扬新学就行。
说难……”
他起身,走下丹陛,走到朱慈烜面前,牵起了儿子的手。
“说难也难,这道题为父一个人解不了,需要你我父子一起,耗尽一生去解。”
朱慈烜握着父亲的手,微微一颤。
他的眼睛低垂,落在父亲那只手上,指节分明,掌心干燥。
但触感冰凉,像是冬日里握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父皇,”太子的声音低了些。
“你的手好凉,叫太医吧,我手凉母后每次都叫太医。”
朱由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捏了捏儿子细嫩温暖的手掌。
“没事,父皇冬天坐久了就这样。”
他没有松开儿子的手,而是牵着朱慈烜往大殿东侧走去。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窗外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
窗外,奉天殿的金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嵌在灰蓝色的天幕下。
“解这道题的第一步,先要了解什么是秦制。
它怎么来的,它的逻辑是什么,好在哪、坏在哪。”
朱慈烜抬头看向父亲,脸上充满了矛盾:
“父皇,韩先生讲过,春秋时代礼崩乐坏,战乱不止。
天下人对如何才能安宁,不断的争辩,产生了百家争鸣。
法家的卫鞅在秦国变法,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最后秦王统一六国,废分封、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
秦二世而亡之后,汉承秦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是今天听父皇讲完,似乎历代王朝都在秦制的笼子里。
先生的答案似乎不全对……儿臣……儿臣糊涂了。”
朱由校听到这个回答,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这个问题别说十二岁的太子,就是当世大儒也不一定说得明白。
“没关系,这个问题太大了,要慢慢解。”
他透过玻璃窗,看向远处的奉天殿金顶:
“我们脚下的三大殿,就是秦制的一种极致体现。”
朱慈烜踮着脚,跟着父亲的目光望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阳光在琉璃瓦上跳跃,将金顶镀成一片耀目的光晕。
“汉高祖刚得天下的时候,天下残破,民生凋敝。
他觉得应该休养生息,不能大兴土木,加重百姓负担,所以对萧何提议修建未央宫一事表示反对。”
“萧何当时劝诫刘邦:‘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
皇帝顿了顿,目光从金顶上移开:
“这就是韩先生说的‘汉承秦制’。
大汉君臣在拨乱反正的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秦制中某些‘有效’的部分必须保留。
尤其是其体现帝王权威的象征手段。”
他转身,牵着儿子走回御案前,松开手,在御座上坐下。
朱慈烜站在御案下方,仰着头看父亲。
“秦制的好处是奠定了中国大一统国家制度基础,能够最有效地汲取民力。
坏处是高度依赖君主个人贤明与否和严苛法律,严重缺乏对最高权力的制衡与缓冲。
汉武帝之后,秦制开始从法家的严苛转向儒法的‘霸王道杂之’,但本质还是一样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
“到了大明,太祖皇帝吸取了那么多王朝兴替的教训,秦制就更完善了。”
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父皇和内阁三年前颁布的《红契保产条例》,就是一种制衡的尝试。
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朱慈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微微皱着,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父皇,《红契保产条例》是对田亩的。
方才父皇说工商业带来的财富是浮财,不好管。
但要去拆秦制,还是要明产权,这……怎么办?”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
这个儿子虽然才十二岁,但已经开始学会抓住问题的关键了。
“没错。”皇帝坐直身体。
“工商税是流动的、隐蔽的,不好收。
现在的海关还好,内地商税基本依赖各地的税关、钞关,商人有各自办法逃避,很多税其实收不上来。
钱谦益之前举告的东南商人逃税,就是例子,也是前代帝王忌讳的地方。”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过去不好收是因为根本没有尝试过。
从皇帝到大臣,一个个按部就班,安于现状。
殊不知,其实商人们早已经自己给了朝廷一种最佳的收税方式。”
朱慈烜惊讶:
“商人自己给出来了?这怎么可能呢?谁愿意多交税啊。
儿臣都不想东宫的钱给户部用。”
朱由校轻笑一声:“没想到你还是个财迷。”
朱慈烜稍显尴尬,脸色发红,低下头去。
朱由校叹了口气:
“商人当然不会主动交税,父皇意思是这条收税的锁链是他们自己在经营中编织出来的。
朝廷只需要找出来,握在手里就行了。”
“那父皇找到了吗?”朱慈烜抬起头,眼中带着急切的好奇。
朱由校摇了摇头:
“不是父皇找到的,是上天对你我父子不薄,赐下了一个商税天才。
户部左侍郎倪元璐最近上了一封税则奏本,非常高明。”
“倪元璐?”提到钱,太子的兴趣似乎格外大。
“父皇,倪侍郎用什么办法?”
朱由校走下丹陛,来到儿子面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拍了拍朱慈烜的肩膀:
“你很快就知道了,内阁已经议定,正月之后就会行动。”
“今日讲得差不多了,先回东宫。
明年起,你的功课改一下,上午读书,下午观政。
以七日为一‘元’,元终那天来谨身殿,父皇教你读书。”
朱慈烜的眼睛亮了:“好,父皇教什么?儿臣准备一下。”
在他心里,父亲无所不能,以后能亲自教他,是件非常开心的事。
朱由校微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温和:
“什么都不用准备,主要讲史,下个元终,先讲汉高祖,去吧。”
朱慈烜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由校站在那里,直到儿子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
刚坐下,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他弓下腰,肩膀剧烈地颤动。
王承恩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粒暗褐色的药丸,递到皇帝唇边:“皇爷。”
朱由校接过药丸,干咽下去。
咳嗽慢慢平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王承恩站在他身侧,手扶着御案的边缘,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担忧:
“皇爷,您就歇歇吧,陈院正说这药只能应急,不能多用。”
朱由校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那些繁复的彩绘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不了,趁着还有时间,朕还要给慈烜留一把‘钥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如果后面的新制出了岔子,让他有足够的能力收回权力,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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