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大明海棠 > 第753章 专制制度的根本悖论

第753章 专制制度的根本悖论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慈烜坐在小桌案后,眉头微微皱起。

望着父亲,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朱由校看着儿子,目光里有考较,更有耐心。

“根源便是自秦汉至今,尤其是董仲舒之后。

朝廷,也可以说皇帝的权力从来都没有明确的边界。”

朱慈烜猛地坐直了身体。

角落里,朱统锜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他低下头,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身青色官袍里。

儒家的教育从来没有人去探讨过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太子,皇帝的权力是应该有边界的。

朱由校面色不变,继续道:

“方才所讲的开中法废弛,工商不兴,税负不明,根源都在这里。

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便道尽了一切。

产权不清、权力无制、交易成本过高。

平民百姓辛苦经营所得,权贵可以随意夺取,谁还去经营?”

朱慈烜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地问:“父皇……这不是律法松懈的缘故吗?”

朱由校轻轻点头,又摇头:

“律法松懈只是表象。

因为历代皇帝、朕,还有日后的你,并不受律法约束,甚至高于律法。”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描画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皇帝不受律法约束,那么皇帝重用的宦官、官员、藩王、外戚,自然也不受律法约束。

他们可以随意掠夺民财。”

“如果永乐年间的商人,运送辎重去前线准备卖给成祖北征的大军。

一个县令、一个千户,用一道前线紧急的命令。

就可以无偿将辎重拉走,甚至砍了商人的脑袋都可以。

最终还会因为‘保障得力’而立功,成祖再英明,管得了这么多小事吗?”

朱慈烜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父皇如今不是做得很好吗?”

朱由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是因为你爹我心狠无情,而且只是一时的。

福王、楚王、郑氏、李选侍被囚,以及一众南京勋贵被废,让天下人看到了公平的希望而已。

等你爹一死,这点希望也就没了。”

“父皇圣寿无疆。”朱慈烜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急切。

“陛下圣寿无疆。”朱统锜也起身,声音微微发颤。

朱由校抬手向下按了按:“坐下吧。”

等两人重新落座,他继续说:

“为父给你举个例子,成祖皇帝是明君吧?

而且在历代帝王中都能排进前列。可是成祖也有徇私的时候。”

他再次翻开《太宗实录》,目光落在某一页上:

“永乐年间,老年的代王带着两个儿子,窄衣秃帽,也就是微服出行。

他们在大同街道上遇见不顺眼的人,或者想夺谁的财物,就用锤子和斧子砸死。

其子朱逊炓在卫所和一个叫武亮的军官赌博起了争执,拿起锤子就把人给砸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道菜谱:

“代王妃徐氏更是厉害,徐达之女,仁孝文皇后的妹妹。

朱桂宠爱两个侍女,她不高兴。

就用粪便涂满了侍女的口鼻,用漆涂满全身,致使侍女全身溃烂。

成祖知道之后,查了代王三十二项大罪,也不过说了一句:

‘弟纵戮取财,国人甚苦。’最后不了了之。”

说完抬起头,看向太子:“这样的藩王在大同,有人敢发财吗?”

朱慈烜不语,眉头紧紧皱着。

朱由校又翻出一本《神宗实录》:

“为父再举个不是明君的例子。

万历年间工商业最为兴盛,但你知道北直隶乃至整个北方最大的商人是谁吗?

是李伟,孝定太后的父亲,那个愚蠢得如同渣滓一样的人,还封了武清侯。

为什么他能做生意?因为他代表太后,代表皇帝。

他搞的是特权商业,不需要竞争,不需要效率,只需要身份,这种特权只会扼杀真正的工商业。”

他放下《神宗实录》,又拿起一本《武宗实录》:

“再说一位公认的圣君,孝宗皇帝,孝康皇后的弟弟张鹤龄兄弟。

‘倚赖宫闱,日与无赖数十人,强夺良家妻女,稍有不从,辄捶击至死……

或伺帝出幸,辄入宫禁,奸污宫人,左右莫敢言。’”

读到这里朱由校的声音冷了下来:

“孝宗的处置是:‘事闻,上怒,命司礼监传旨切责,而戒其弟勿再犯。’”

他冷哼一声:“当年世宗处理他们,都说重了。

朕看来是轻了,若是朕来,会把他们的皮一寸一寸地扒下来,再喂给他们吃下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朱慈烜坐在那里,表情呆滞。

东宫讲学中反复被颂扬的明君形象,此刻在父亲的言语中变得模糊而复杂。

明君、昏君,原来都不够。

朱由校看着儿子,神色温和了下来:

“慈烜,今日不是君臣,是父子,你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为父都不怪你。

为父只想把大明最难的时间撑过去,留给你一个太平的江山。

让你将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天子。”

朱慈烜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父皇……既然成祖、孝庙那样的明君也做不到公正,并且也知道根源在哪。

王朝兴替了几十次,难道就没有人想过改变吗?”

朱由校笑了笑,那笑容像欣慰、像叹息,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缓和气氛。

“还是慈烜聪明,问到了关键。”

“为父跟你讲这些,不是在跟你说谁伟大、谁打仗厉害、谁是千古一帝。

那是市井小民茶余饭后探讨的东西,不是你这个储君要学的。

为父是在教你怎么从历史中找出皇权的运行逻辑。”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温和而专注:

“正如为父方才所言,大明的先帝,乃至历代帝王,他们都不蠢,也都能看见问题。

他们之所以不去变,是因为任何变动所带来的风险,都远大于维持现状可能导致的衰落风险。”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逻辑和为父今日讲的不一样。

工商业不兴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只要能控制住土地和人口,通过人丁和田亩税养活官员和兵马,国家就能运转。

工商业带来的财富是‘浮财’,无法像土地那样稳定收税,更难控制。”

“相反,商人如果拥有大量财富,并且这些财富受到律法保护而非恩赐。

他们就要说话,就会有参与国家管理的诉求,这是不能被容忍的。”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又迅速被一种悲叹取代:

“别说商人,就是天下有几个大户。

当年的汉武帝都忍不了,搞出了‘徙陵’和‘告缗令’来对付他们。”

说到这里朱由校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

“至于那无数次的王朝兴……”

“历代开国之君得到的教训也和为父不一样。

他们的教训是权力仍然不够集中,不够大。

比如唐代节度使权力过大导致藩镇割据,宋代文官压制武将导致国力衰弱,元代宗王权力过大导致内乱。”

他转回头,看着朱慈烜:

“他们的解决方案是更彻底地削弱武人、压制文官、强化宦官、废除丞相。

每一步都是在加固那个‘秦制’的铁笼子,而不是拆掉它。”

“宁愿国家穷一点、兵马弱一点,也不能让自身权威受到一丝威胁。

因为在中国历史上,皇帝丢了权力是会被灭族的。

所以保一家一姓之江山,高于保天下苍生之福祉。”

殿内安静了很久,朱慈烜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父亲那张复杂的脸上。

“父皇……拆了秦制可能会亡国,不拆也终将走向衰落,那么该怎么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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