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双管齐下
大帐外传来脚步声。
靴子踏在刚长出嫩草的软泥上,声音沉缓而稳。
图鲁拜琥正对着羊皮图出神,听到那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
身形比图鲁拜琥略矮些,肩背宽阔,穿着一件华丽的蓝色蒙古袍,却掩饰不了那疲惫的神态。
拜巴噶斯·洪台吉。
哈尼诺颜洪果尔的长子,和硕特部的实际掌控者。
兄弟二人一直合力经营部族,关系极好。
此刻他拄着一根鹿角手杖,进了帐门后,杖尖在厚毡上轻轻一顿。
图鲁拜琥连忙上前,扶住兄长的臂膀:
“阿克,你怎么亲自来了?叫我去你帐里便是。”
拜巴噶斯摆了摆手,在图鲁拜琥的搀扶下在铺着羊皮的高座上坐下。
动作有些慢,坐下时脊背微微弓着,那是一个常年骑马征战的人进入暮年后的自然姿态。
“漠北的巴布来了。”拜巴噶斯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入静水。
图鲁拜琥一怔,扶着兄长手臂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巴布?衮布让他来做说客?”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走到矮桌旁,“有些胆色。”
拜巴噶斯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案上。
“对,就是衮布那个宝贝弟弟,现在叫贺明义。”
拜巴噶斯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拍了一下。
“开门见山,让我们和准噶尔,乃至绰罗斯家族划清界限,接受明廷册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声音更沉了些:
“以黄金家族正统的名义,命令我们。”
“黄家族正统?谁承认了他衮布是了!”图鲁拜琥愤怒开口。
然后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伸手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是汉文和蒙古文并列书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然后停在了一张单独的纸上,一方朱红大印,八思巴文的四字篆刻。
制诰之宝。
图鲁拜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苦笑。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和无奈的情绪。
“大明皇帝真是……”他放下信纸,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浪费啊。”
拜巴噶斯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帐顶的帷幔上。
那张苍老的面孔在烛光下显得沟壑更深,像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岩壁。
“现在八白室和元朝的制诰之宝都在明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大明皇帝说谁是黄金家族正统,谁就是正统。”
图鲁拜琥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兄长。
“还是形势比人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的清醒。
“当年元世祖鼎盛时期也拥有八白室,不是照样命令不了伊利汗国、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
还是我们实力不足。”
拜巴噶斯微微摇头,身体坐直了些,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我们和硕特和斡亦剌惕人的后代还是不一样的。”
图鲁拜琥抬起眼。
“我们是哈布图哈萨尔的子孙,大元崩塌之后才西迁到这里的。”
拜巴噶斯的声音平静而缓慢,“与准噶尔他们还是不同的。”
烛火在二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
拜巴噶斯继续说:
“按巴布的说法,大明皇帝珍惜人口,希望不动刀兵解决西域,不会做那种灭绝之事。
现在的漠南漠北,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比大元时期还好,有盐、有牛羊、有粮食。
巴布还说,朝廷还给了他们新的牛种,寿命更长、繁殖更好、体质更强健。
一年能下奶八十石,最早养殖的蒙古牧民,现在比你我有钱。”
图鲁拜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帐顶的横梁上,久久没有说话。
“大明皇帝确实和过去不同了。”
“连牛种的事情都能想到,跟着他的确能过好日子。”
他坐直身体,神态恢复清醒:
“只是我以为明廷可以放过其他人,但绝不会放过准噶尔。
皇帝想放过,他的大臣也不会同意的,当年也先的事情,他们不会忘。”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划了一下:
“阿克,和多和沁定然也明白这一点。
现在的丘尔干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巴布来找我们,不过是离间之计罢了。
利用我们扰乱丘尔干联盟。”
拜巴噶斯看着弟弟,拿起面前的马奶酒碗,一口饮尽。
酒液从碗沿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胡须上,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你小看明朝皇帝了。”
图鲁拜琥微微皱眉:“为什么?”
拜巴噶斯站了起来,动作比进来时利落了些,仿佛方才那碗马奶酒给他注入了什么力量。
他走到帐门口,背对着弟弟,望向帐外伊犁河谷的春色。
“巴布没说要我们现在就接受册封。”
“只是开出了条件,莫贺延碛铁轨畅通之日,再接受册封,并允许我们东归。”
他转过身来,看着弟弟:“你之前不是想过去青海吗?现在人家请你去了。”
图鲁拜琥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到了矮桌边缘,桌上的铜灯盏晃了一下。
“青海?”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明朝皇帝允许我们去青海立足?”
拜巴噶斯摇头,又点头:
“不是立足,是族人去哪里繁衍生息,过安生日子,你我去京师鸿胪寺当官。”
图鲁拜琥怔住了,帐内安静下来,只有伊犁河水声隐隐传来。
拜巴噶斯看着弟弟,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温柔,他走过去,拍了拍图鲁拜琥的肩膀。
“我答应了。”
图鲁拜琥猛地抬头,看向兄长,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犹豫,只有平静。
“你先别急,”拜巴噶斯抬手止住弟弟可能的反驳。
“听我说完,大明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他们的布局不仅在关西,也在万里之外的欧罗巴。
和多和沁这几年依仗沙俄火器,实力壮大了不少,可你知道吗?
沙俄的皇帝老子刚被大明搞死了,本土首都岌岌可危,而大明只派了个使臣而已。”
图鲁拜琥的呼吸微微一顿。
拜巴噶斯继续说,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骇:
“北方叶尼塞河归附明朝的吉尔吉斯人也动了。
联合失必儿汗国残余部众,正在频繁袭击沙俄在鄂毕河的堡垒。
沙俄本来就穷,这么搞下去,和多和沁的火器贸易做不了多久的。”
图鲁拜琥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
“这些都是巴布说的?”
拜巴噶斯点头:
“是的,不过要验证真假很简单,什么都不用做,等待就行了。
明军在关西的路至少要修两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验证这些。”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图鲁拜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兄长。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已经放下了紧张,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帐外的暮色更浓了。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额敏河畔。
准噶尔的大帐里,烛火通明。
年轻的枭雄和多和沁坐在铺着虎皮的高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情报。
面容年轻,带着锐气,下颌的线条刚硬如刀削,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此刻他看着那份情报,眉头渐渐拧紧。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行之间,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久久没有移开。
帐外,额敏河的水声哗哗流淌。
春天的雪水正在融化,河水比冬日涨了许多,裹挟着泥沙和枯枝,奔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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