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北海新兵
莫贺延碛的铁轨一天天地修着,明标很明显就是西域。
但无论是叶尔羌还是瓦剌,都没有任何办法。
去袭扰?大明关西铁骑不比你差,巴不得你出来呢。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枕木和锈红色的铁轨一寸一寸地向西延伸,像一条永不回头的河流。
不过也有好事,叶尔羌的白山派和黑山派不闹了,准噶尔没能趁机介入进去。
天气慢慢转凉,寒风从蒙古高原吹到西域,也吹到关西。
铁轨路从固沙林带向北延伸出了五十里,路面冰冻,修路的队伍停了下来。
人员暂时返回敦煌,等待明年解冻后再开工,也顺便让寒风帮忙检验一下铁轨的质量。
因为还很近,也不用留下什么烽燧值守,除非瓦剌人疯了。
但今年京师的寒冷,似乎有些不同。
腊月将近,却不见降雪。
天是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却没有飞雪来添上那一层白。
西苑的太液池倒是早早地冻上了,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光。
像一块巨大的、打磨过的钝玉,白惨惨的,却一丝生趣也无。
池边的败柳垂下僵硬的枝条,在风里偶尔晃动,发出细微的、干枯的声响。
琼华岛上的广寒殿远远望去,秃秃地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没了雪的包裹,那琉璃瓦便显出暗淡的赭色来,一副倦容。
岛上的石头台阶干得发白,偶尔有风打着旋儿卷起一小撮尘土,又懒懒地落下。
十一月十五,是北海军官学院新一期学员入学的日子。
中海西岸的文训区经武堂内,一百名新学员列队。
炮兵科队列中一个栗色卷发、淡褐色眼眸的少年,最为显眼。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曹文诏站在经武堂前的台阶上,简短训话之后,教习开始分发个人物品。
“艾能奇。”步兵前列的一个少年上前,脚步有力,声音洪亮,“在!”
教习看了一眼手中的清单,开始念:
“步兵科艾能奇,九品武官常服一套、冬季作战军服两套、皮带一条、羊毛袜四双。
绑腿两套、中筒皮靴一双、胶底鞋两双、布靴一双、洗漱用品一套、餐具一套。
天启三式步枪一杆、水壶一个、范阳笠一顶……”
教习念完之后,将清单往桌上一拍:“签字。”
“是。”艾能奇双手抱拳,接过笔,在清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
“郝永忠!”骑兵科队列同步进行。
“在!”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出列,比周围人稍微大一些,下颌已经有了淡淡的胡茬。
“骑兵科郝永忠,九品武官常服一套、冬季作战军服两套、皮带一条……”
和步兵科的物品差不多,只是多了一把马刀和骑兵专用马靴。
郝永忠接过,抱拳行礼。
一共五个队列,骑兵科、炮兵科、步兵科、工兵科、情报科。
教习们分发得很快,转眼间就只剩最后几人。
炮兵教习看着手中的名单,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微微一顿。
“弗里德里希·威廉。”
“在!”那个栗发少年上前一步,声音比方才紧绷了些。
教习看了看他,问了一句:“怎么不取个汉名?用着方便。”
威廉双手抱拳行礼,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回答:
“回大人,我不想让大明的安逸生活,使我忘了家乡的苦难。
您若觉得不便,可以叫我威廉。”
曹文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教习身侧。
他打量了一眼这个德意志少年,目光在他挺直的腰背和紧抿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有股子狠劲,赶紧办吧。”
教习重新低头念清单:
“炮兵科威廉,九品武官常服一套、冬季作战军服两套、皮带一条……
望远镜一支、炮用象限仪一台。”
威廉抱拳,然后签下自己汉语音译的名字,转身去领装备。
被褥和军鞋拿到手里的那一刻,他的神色动容了。
勃兰登堡战乱不止,别说眼前细致到刷牙、洗脸的全套单兵装备。
很多士兵连像样的鞋都没有,衣衫褴褛、食不果腹。
而这里,一发就是四双鞋,分各种用途。
又低头看了看那支望远镜,这个他们有,但没见过这种精良的、双筒的。
还有那支步枪,他也没见过,又看了看水壶,还能保温。
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所有人赶紧背好背包,重新列队。
担任总教习的老将刘允中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各自随教习去号舍,下午开始上课!”
“得令!”一百人齐声回应,然后有序地走出经武堂。
威廉跟着炮兵科和步兵科的队列,踏着冰面穿过中海水域。
经过紫光阁,穿过金鳌玉蝀桥桥孔,到达步兵和炮兵校场。
校场东侧就是他们的营房,排列整齐,灰墙黑瓦,肃穆庄严;
西侧则依次建有讲堂、武库与饭堂,功能分明。
威廉被分在乙字三号房,推开门,八张木板床分列两侧。
房间不大,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菊花,残留着秋日最后一点颜色。
刚放下被褥,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你就是威廉?欧洲来的?”
威廉转身,说话的是个少年,看年纪和他差不多。
但满脸络腮胡,黑茬茬地长了一圈,像个小老头。
那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威廉,模样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威廉扫了一眼周围,其他几个人好像都有些敬畏这家伙,各自低头整理东西。
“我是威廉,你好。”
大胡子少年自来熟地在人家床上坐下,伸手拍了拍床板:
“我叫满成龙,以后就是同袍了。”
“成龙?”威廉嘀咕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在你们的文化里,不犯忌讳吗?”
满成龙一愣,随即哈哈一笑,那笑容在满脸胡子下面显得格外豪爽:
“懂得还挺多,看来是个聪明的小子。
无妨,陛下不在意这些,考试之前去了趟宫里,陛下还夸我爹名字取得好呢。”
威廉闻言,心中大概明白了,这人身份不简单,怕是先生说的勋贵子弟出身。
他还准备问点什么,满成龙已经起身,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在学院我罩着你,你教我拉丁语,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就转身去换衣服了,也不管威廉答不答应。
收拾完已经是午时,全员去饭堂吃饭,老学员们也在。
威廉一走进饭堂,便感受到无数目光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
但和社学的学生不一样,没有人开口取笑,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就各自继续吃饭。
满成龙拉着威廉走到取餐区,跟在自己家似的熟练:
“这里是自助,随便拿,不过拿了必须吃完。
你这身子骨要多吃肉、鸡蛋和奶酪,不然扛不住训练的。”
他边拿食物,边看了眼旁边的老人: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带你打回去。”
“呦呵,不知道以为你老满是老兵呢。”一个调侃的声音响起。
满成龙回头看了看,脸色愠怒:
“你姓虎就当你是老虎了是吧,很能打吗?要不晚上干一架试试,你那名字都是跟我学的。”
来人是虎大威的儿子虎化龙,也在炮兵科,丝毫不怕他的威胁:
“滚蛋!老子出生的时候还没你呢,晚上开一盘,赌十个水果罐头。”
威廉没理会他们的斗嘴,拿着自己的饭盒,看着眼前摆成一排的食物。
白米饭冒着热气,一盆盆炖肉、豆腐、煎蛋、海鱼、羊肉、白菜……还有白糖和茶。
他端着盘子愣了愣神,只跟满成龙说了一句话:“你们……军队也都吃这些?”
满成龙正在往盘子里夹鱼肉,闻言摇头:
“不好说,大明太大了,驻训地点不同,吃的不一样,因地制宜吧。
比如青海就吃青稞面多些,菜以腌菜为主,羊肉多,鸡蛋豆腐少。
行军基本就是罐头、奶干和硬干粮了,跟你们的面包很像。”
他顿了顿,露出羡慕的神情:
“海军吃的最好了,他们夏天还有冰啤酒呢,动不动甲板烧烤,那家伙叫一个享受。”
威廉没接话,只低头看着那些食物。
他的国家,别说这种分类供应,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士兵的补给基本全靠抢,抢村庄、抢农田、抢运粮的车队。
他的卫队平日里的伙食也不过是黑面包、熏肠和干鱼。
而在这里,一个刚入学的学员,吃的和欧洲将领并没有太大差别。
想要建立一支无往不利的精兵,比他想象中的要难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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