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以市驭藩
朱由校饶有兴致地看着。
蒋德璟此人,表面上带着文人的雅致,处事从容,然捶丸却打得这般刚猛。
实际内里带着祖上武人的豪气。
“蒋卿,边走边说。”朱由校起身向球的落点走去,步子不快,双手背在身后。
“各国的状况,能实现你之前的设想吗?”
蒋德璟提棒走在皇帝身后,缓声道:“陛下圣明。”
他微微欠身,目光落在脚下的沙地上,斟酌着措辞。
“臣此番巡查朝鲜、琉球并南海数处,最大的感触是——藩属之固,不在礼,在利。”
“哦?”朱由校脚步没停,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沙地上收回来,落在蒋德璟脸上。
“陛下,臣先说镇州之例。”
这时李邦华已经走到自己的白丸落点。
他仔细观察地形,白丸藏在芍药丛的根茎之间,周围有石块和花枝。
他换了一根棒头较窄的杓棒,微微侧身,避开上方的花枝,轻击出手。
白丸穿过芍药间隙,贴着地面滚过一小段碎石路,稳稳停在窝前十步的浅坑里。
陈子龙报:“白丸中道,二十步!连坑!”
“元辅好丸。”蒋德璟先是赞了一句,然后继续对皇帝说道。
“如今吉打苏丹去王号、改镇州、受宣慰使之职,表面上看是慑于南海舰队的兵威。
但臣在宋州询问卢建斗,据他所言,吉打归附之后半年内,当地闽粤商号的数量增长了一倍不止。
原因无他——归附之后,镇州便是大明疆土,关税自然没了。
商人逐利,自然趋之若鹜。”
“卿是以为——让他们觉得归附比不归附划算?”
朱由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嘴角微微翘起。
“正是。”蒋德璟走到自己的黑丸前,换了扑棒,站定,挥杆。
黑丸直冲窝口,速度很快,轨迹笔直。
眼看要入,却在最后一瞬被一小石子绊偏,滑到窝后五步。
石子从土里露了半个头,黑丸撞上去弹了一下,改变了方向。
陈子龙报:“黑丸过窝,五步!”
蒋德璟摇了摇头,没有懊恼,继续说下去。
“臣在想,若将此策从镇州一地推而广之,使之成制。
大明治下,从朝鲜到南海诸藩,凡受大明印信、遵大明法度、兴朝廷社学、国子监,皆可享受低关之利;
凡仅通贡而不内附者,关税收得重些,且不享受大明海军护航。
海商自会选择站在大明这边。”他顿了顿。“此为以商贸为链。”
他放慢了语速,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
“臣在海关司这几年,看明白一件事——钱永远比刀兵走得快、走得远。
刀兵只能征服一时,银元却能让人离不开大明。
镇州归附之后,内地的丝绸、铁器、硫化橡胶、奎宁、杀虫药这些紧俏物开始低价进入。
当地的锡块、橡胶、稻米顺利运入内地各省赚钱。
时日一久,他们的饭碗就端在大明手里了。
就算有人想反,国内富户头一个不答应——因为反了大明,等于砸了自己的饭碗。”
李邦华走进自己的白丸,蹲下看了看线路。
他换了一根撺棒,轻轻推杆,白丸直朝窝口线滚去,速度平稳,却被土坡余势带偏,溜到窝左侧五步处。
陈子龙报:“白丸偏离,五步!”
李邦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看向蒋德璟。
“中葆以市驭藩,堪为良策。
然如今大明官员耻于言利,若是明晃晃地说出来,恐怕很难。
当年的俺答封贡,高文襄也是套了一层朝贡的外衣。”
蒋德璟点头。
“元辅所言极是。然当年的高文襄、王襄毅,缺了件东西,不得不那般行事而已。”
朱由校脚步停下,站在一丛芍药花前,伸手拨了拨花瓣,花瓣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缺什么?”
蒋德璟手持扑棒,神情振奋,眼中带着光。
“他们缺了国力,缺了陛下这样的圣主明君。”
这话说完,场内一静。
这话可好可坏——往坏了说是不敬先帝,往好了说是当今皇帝英明。
几个内侍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
朱由校哈哈一笑,“没想到你蒋德璟也学会了这吹拍之术,这以后可要不得。”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气氛松弛下来。
蒋德璟笑道:“臣谨遵陛下训示。”
说完拿起身边的撺棒,走到黑丸前,蹲下,轻轻触球。
黑丸晃动两下,缓缓坠入窝中。
朱由校呼一声“好丸!”
陈子龙报:“黑丸入窝!三杆!”
李邦华随后走到自己的白丸前,也不急,稳稳推杆,白丸沿着一条弧线滑入洞中。
陈子龙报:“元辅入窝!四杆!”
“三窝结束,黑丸赢两洞,总局陛下胜!”
李邦华官职高,蒋德璟是替皇帝代打,所以报皇帝胜是最佳的结果。
内侍们纷纷拱手,“恭喜陛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由校心情大好,招呼相机拍照。
新的湿版相机比上次的银版快得多,众人站定之后按下快门,十几个呼吸就好了。
“这台天工院的新版相机,归蒋卿了。”
蒋德璟躬身行礼。“臣谢陛下赏赐。”
一行人走回基点,在凉亭下落座。
内侍端上茶盏,茶是新泡的龙井,热气袅袅。
蒋德璟面色转回正色。
“臣方才是玩笑,如今这以市驭藩最有利的一物,就是银元。
臣方才所说的贸易布局不是没条件的——基本条件便是必须使用户部发行的银元结算。
臣欲以银元为天下通货,以海关为藩篱锁钥,以舰队为商路护卫。
三者一体,不费朝廷一钱粮,不征一兵一卒。
十年之内,诸番的财货、赋税靠大明、他们的银钱用大明、他们的海路仰大明。
三十年后,藩属之固,便不在礼部的敕书里,而在户部的账本上。”
朱由校正色点头,转向李邦华。“元辅以为如何?”
李邦华放下茶盏,擦了擦额头的汗,面露正色。
“此策布局宏大,非一时可定。
臣以为可以先在南海都司试行,总结得失后再推行诸藩。”
朱由校思虑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袁应泰、孙慎行乞归,元辅以为如何?”
李邦华想了想。
“袁大来、孙闻斯皆年近古稀,乞归乃人之常情。
而且大来自去年腊月偶染沉疴,缠绵数月,当准。
只是如今复兴社学一事尚未进入正轨,新铨礼部尚书文震孟,器识虽正,而于事体尚欠老成。
孙闻斯老成持重,久典邦礼,该部旧章多所亲历,若得彼此商榷,自可渐臻稳妥。”
朱由校闻言了然。
“好,袁应泰乞归准奏。
孙慎行辅弼重臣,忠勤素著,虽年迈,但今国事未靖,留贤辅正为此耳。
且留数日,以共济艰难,然后徐议归田未晚。”
“陛下圣明。”李邦华拱手。
朱由校站起身。
“杨涟迁武英殿大学士,南京户部尚书蒋德璟迁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要。”
蒋德璟离席,走到亭中,跪下去,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臣本菲材,蒙恩特简,惟有鞠躬尽瘁,仰报万一。”
额头触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平身,朕等着你打造的新藩贡贸易体系。”
朱由校说完,转身走向玉辂。内侍们跟上去,仪仗缓缓启动。
蒋德璟入阁的消息传出,各部震动。
在家休沐的兵部尚书洪承畴正在后院陪着老母晒太阳。
四月的日头暖洋洋的,满头白发的洪母靠在躺椅上,眯着眼。
洪承畴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正给母亲剥橘子。
橘皮撕开,汁水溅在指尖,他把白丝一根根扯干净,递过去。
管家匆匆跑进来,凑到洪承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洪承畴的手顿住了。橘子从指间滑落,滚到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然后给母亲磕了个头。“娘,儿子出去一趟。”
洪母坐了起来,眉头皱起。“今天不是休沐吗?阿承要干什么去?”
洪承畴已经站起来,披上外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娘,我有公务着急,去找一下范侍郎。”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急促而模糊,人影已经消失在影壁后面。
“今天休沐,你去下属家里成何体统……”
洪母看着空荡荡的院门,摇了摇头,低声念叨了一句:
“阿承这性子,都四十岁的人了,还是有些急躁,这以后……”
洪承畴来到左侍郎范景文家门口,不等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范景文正在书房里看书,手里一卷《大学衍义》,听见动静抬起头。
还没来得及说话,洪承畴已经走到面前。
“梦章!”他的声音很急,顾不上礼节,双手撑在书案上。
“我兵部筹划那件事——要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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