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捶丸
四月初一，皇城东苑。
今日是朝廷休沐的日子，午后的日光被新槐筛成细碎的金箔，洒在青石小径上。
池边垂柳正是最浓的时候，千万条绿丝绦几乎要蘸进水面，引得锦鲤频频来啄。
那一弯清溪从太液池引过来，绕过假山。
在“环碧亭”下汇成一方浅潭，潭中荇藻柔软，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白鹭掠过，把满池的静都划破了。
芍药圃里，红白粉紫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清晨未干的露珠，风一过，香气几乎能湿了衣襟。
远处的麦田绿浪起伏，隐约有几个身穿浅青衫的女官提着竹篮走过。
竹篮里盛着新摘的桑叶，还沾着晨露。
那是为了三月皇后主持完亲蚕礼后，蚕房里需要日夜不断的照料。
此时四月初，蚕正食量大增，正是要紧饲喂的时候。
“亲蚕礼”的皇家蚕宝宝，成品日后要用于皇帝、皇后最隆重的礼服。
沿着溪流再往东南走，地势渐渐高起来，穿过一片老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有一片精心平整的沙地，长逾百步、宽可三丈。
边缘用太湖石垒出矮栏，地面是细细的黄土掺了瓷末，踩上去软硬适中。
雨天不泥，旱天不扬尘——正是东苑里不常对人言的捶丸场。
沙地自南而北立着三面五彩旗，旗标之下，便是深浅不一的球洞。
有的藏在矮冬青丛后，有的设在一座微缩的石桥底下，最南边那一个，则紧挨着墙根的老柏根须。
北面的基点处，皇帝朱由校身着青色常服，头戴网巾，正手握杓棒，双腿绷直，身体微微前倾。
身边站着几个内侍宫女，首辅李邦华站在对面。
更远一点还有天工院的人驾着新版的相机，镜头对准沙地，阳光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片亮斑。
朱由校酝酿好力道之后，用力挥棒。
脚下的黑色牛角丸飞了出去，落在离第一窝约三十步处，滚入一片浅草中。
充当明算的舍人陈子龙快速上前测量，完了之后高呼：“黑丸中道，三十步！”
朱由校看了看球，然后和对面的李邦华说道：“元辅，请。”
李邦华也是手握杓棒，先是对皇帝拱手，然后一样的姿势开始击打自己的白球。
白丸力道稍大，越过窝口滚落到坡后。陈子龙报：“白丸过窝，二十步外！”
朱由校哈哈一笑：“元辅这是有意谦让了啊。”
李邦华笑了笑：“非也，臣这是有些急躁了。陛下请。”
朱由校抬腿上前，走向刚才黑丸的落点，观察地形后轻击。
黑丸向前滚，停在离窝约八步处。陈子龙报：“黑丸近窝，十步！”
李邦华转身走向坡后，但没有立即击丸，而是先换了根棒头略宽、棒面平整的扑棒。
站好之后用力击球，白丸高飞而起，落回窝口附近，但未能入窝，滚到窝边两尺处。
陈子龙报：“白丸至窝旁，二尺！”
现在看似白丸占优，但两人现在都是两杆，下一杆是皇帝打，所以白丸还是危险。
朱由校换了根击锤部分最小、最轻、锤头扁平的撺棒，看准窝口，稳稳推杆。
黑丸缓缓滚向窝口，稍一停顿，终于落入窝中。
“陛下好丸！”“妙丸！”周围内侍包括“对手”李邦华都欢呼起来。
陈子龙敲一下竹板，高呼：“黑丸入窝！三杆！——记一筹！”
李邦华的白丸此刻尚未进窝，已落后一杆，但规则要求他必须打完。
他深吸一口气，精准一推，白丸滑入窝中。
陈子龙报：“元辅白丸入窝！四杆！——陛下赢一洞！”
朱由校手握撺棒挥舞：“朕先下一城，下一窝，元辅可要认真些了。”
李邦华拱手：“陛下好棒法，臣一定全力以赴。”
他作为百官之首，之所以能陪着打，是因为这是皇帝唯一被允许的运动了。
朱由校之前想弄个篮球出来的，差点没被一帮老臣唾沫星子淹死，而且也没人敢跟他对抗。
最后在太医院的建议下搞起了这个捶丸。
正在二人走回基点的时候，王承恩来报：
“皇爷，南京的蒋部堂入京，请求觐见，已到东华门。”
朱由校神色一动，李邦华微微转头。“让他过来吧，想必是考察完了。”
“是，皇爷。”王承恩转身离去。
“咱们继续。”朱由校开始挥动杓棒，进入第二轮。
蒋德璟来到捶丸场的时候，李邦华正好赢下第二窝。
陈子龙报：“黑丸入窝！四杆！——元辅赢一洞！”
“臣，南京户部尚书蒋德璟，奉旨巡查诸藩回京，拜见陛下。”
刚走回基点的朱由校摆了摆手：“免礼。”
李邦华收起撺棒笑道：
“中葆自去年便请旨去了朝鲜，巡查边藩半载回京，看来是对诸藩治理有了良策。”
蒋德璟拱手：“见过元辅，下官愚钝，良策不敢，唯有为陛下分忧。”
朱由校有些累了，将杓棒递给蒋德璟。
“今日不是朝堂，蒋卿既然来了，也打一窝。边打边说，这可是决胜局。”
他指了指一旁的相机。
“朕方才和元辅打平，这一局若是拿下，这新版相机归你；拿不下，归元辅。”
蒋德璟不是迂腐的人，好奇的看了一眼相机之后便恭敬接过杓棒：
“臣遵旨。臣这就献丑，为陛下打一局。”
说完又对李邦华拱手。“方才是元辅赢，当为先手。元辅请。”
最后一局的球窝距离前窝约七十步，是三个窝中最远的。
窝口位于一棵老槐树左下方的低洼处。
四周是松软的沙土，边上还散落着几片枯叶，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李邦华知道蒋德璟是有事要奏，这一窝便有意放慢了些。
他站到基点，双手握棒，身体微侧，第一杆没用什么力道，轻轻一挥。
白丸贴着地面滚出去，速度不快，方向也不直，歪歪斜斜地停在离窝四十步外的一丛芍药根下。
芍药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白丸撞落了几片，飘在沙地上。
“唉——陛下莫怪，臣这是被之前的胜局迷了眼了。”
李邦华笑着摇头，语气轻松，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蒋德璟一眼。
陈子龙上前测量，高声报：“白丸落花丛，四十步外！”
蒋德璟会意，拱手谢过首辅的成全。
他双手合抱，举至胸前，微微躬身，动作不大，但情意到了。
晋江蒋家的入闽始祖是大明开国之后，太祖皇帝亲授的御守福建福全古城千户蒋旺。
蒋家后来转入科甲仕途，其父蒋光彦也是进士出身。
官至江山县知县、广东布政司参议，有武功政绩。
所以蒋德璟也算是文武双全，年轻时在家乡府学常与同僚捶丸戏耍，功底不浅。
他站到基点，凝神片刻，目光从球窝收回到脚下的黑丸上，深吸一口气，挥棒击出。
动作连贯，腰腿发力，棒头触球的瞬间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黑丸划过一道低弧，稳稳落在离第一窝十五步处，滚入一片平缓的浅草坡前。
陈子龙报：“黑丸中道，十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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