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银链子
蒋德璟在宋州抚慰司看了一天的账。
何腾蛟带着属官来回进出二堂,书册堆了一屋子。
账册摞在桌案上,有的打开着,有的合着,纸页边角卷起,墨迹新旧不一。
几个书吏蹲在角落,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头都不抬。
何腾蛟站在旁边,亲自递茶倒水,蒋德璟接过,抿了一口,放下,继续翻账册。
但蒋德璟似乎也不是来查账的。
所有账册都是粗略查看结果即可,反而问的最多的是当地民情——
用什么钱、土地都种什么、产什么,商队都从哪里来,本地缺什么,还有土司的财产情况。
他问得很细,细到何腾蛟有时答不上来,只能让属官去翻底册,翻了半天才找到。
蒋德璟不急,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慢等着。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何腾蛟被问得一头雾水,晚上去宋州湖北岸行辕找卢象升商议。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银。
他乘船渡过湖面,进了行辕,卢象升还在灯下看舆图,桌上摊着几份军报,墨迹还没干透。
“建斗,你说这蒋部堂是要做什么?”
何腾蛟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卢象升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眉头拧在一起。
“查账不像查账,加税不像加税的。”
卢象升摇了摇头,把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看不懂。不过既然是来问民情的,八成是户部有什么新制,也可能要开银行。”
何腾蛟连忙摆手,杯子里的茶水都晃出来了。
“不能不能,现在的南海都司,不少部族还在用锡块、布帛结账呢。
大宗交易多是用西班牙花边银——也就是本洋。
也就宋州因为咱们驻军用的是银元,至少得过几年才能把中央银行开过来。”
他的语气急促,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卢象升皱着眉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何腾蛟又想起件事,凑近了些。
“对了,蒋部堂还问满剌加城的葡萄牙人关税如何,主要是哪些国的商人进出。
还有霹雳苏丹、雪兰莪、森美兰、柔佛,还有北大年——是否要继续用兵?”
卢象升抬起头,眉头拧得更紧了。
“户部堂官问这个干什么?”他顿了顿。“还说什么了?”
何腾蛟想了想,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
“部堂大人好像念叨了句——或许不需要用兵了。”
卢象升更疑惑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不用兵?这地方小国林立,不用兵什么时候能成为大明的米仓和矿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解,也带着一种警惕。
二人无法理解,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最后也没商议出什么,散了。
次日午时,阳光炽烈,照在宋州湖的水面上,白晃晃的。
何腾蛟又匆匆赶来,他走进行辕,顾不上行礼,直接开口。
“建斗,蒋部堂让我们通知暹罗抚民理事厅和暹罗王——他明日要去暹罗王都大城。”
正在处理政务的卢象升猛地抬头。
“蒋部堂去暹罗干什么?正二品大员去藩属国——有旨意吗?”
何腾蛟点头,拍了拍胸口。“有的,还带着陛下给暹罗王的赏赐。”
卢象升放下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
“我去见一下蒋部堂。你通知何总兵,安排战船护送。”
正月二十二,辰时。
宋州湖口,晨雾还没散尽,贴着水面流动,灰蒙蒙的。
卢象升、何腾蛟站在码头上,目送南海舰队的两艘战船护送蒋德璟的官船出海。
战船是新造的四级舰,船身高大,帆布鼓满,船头劈开浪花,激起白色的泡沫。
官船泊在中间,桅杆上挂着“南京户部”的旗帜,旗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蒋德璟站在船头,朝岸上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进船舱。
船只渐远,帆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线上。
卢象升展开手中的舆图,是蒋德璟留下的。
纸页很大,边角压着镇纸,墨迹新鲜,像是刚画好不久。
舆图上没有常见的军事部署,只有整个满剌加东岸的部落分布、锡矿位置、橡胶产地、稻米产地、商途。
还有几个画着圈的荒地,边角写着银元和锡币、花边银的汇率,字迹密密麻麻。
何腾蛟凑过来,看了半天。“建斗,这什么意思?”
卢象升的眼神紧紧盯着手里的舆图,目光从一处移到另一处。
停在那几个画着圈的荒地上,又移到汇率数字上。
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蒋部堂是要打造一副‘银链子’,戴到整个满剌加之地的部族、小国的脖子上。”
“银链子?”何腾蛟一脸茫然。“啥意思?”
卢象升面色复杂,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着。
“就是要掌握这里的财富命脉,让他们离开大明就活不了。”
何腾蛟更糊涂了,摸了摸下巴。
“这……我也想,但这得一步步来吧。
先以强兵破之,然后册立土司,行教化——少说八十年。”
卢象升点头,手指停在一个标着“吉打”的位置上。
“是啊,但这位部堂大人不想等了。
他要三十年内就做到——而且不止是满剌加。
还有暹罗、安南、朝鲜,乃至旧港、三佛齐之地,尽数如此。”
何腾蛟看着卢象升手里那张密密麻麻的舆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建斗,蒋部堂到底跟你说什么了?这事着实难以理解。”
卢象升指着吉打苏丹的位置,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圈。
“我也不太懂,大概是这个意思,比如吉打,也就是现在的镇州——盛产稻米、橡胶。
大明的商号来这里按市价收购,同时调整关税,让他们的东西卖到大明。
我们再生产硫化橡胶、酒精、火器之类附加值高的商品卖给他们。”
他顿了顿。“但是只能用大明银元结算。”
“以大明的地大物博,吞下他们的那点产量很容易。当地土司可以躺着赚钱。”
何腾蛟点头。“这样银行确实能开起来,但这也不够啊,白给他们送钱?”
卢象升摇头,手指从吉打移到旁边的标注上。
“这只是第一步,谁会嫌财富多呢?
赚钱了就想再开更多的矿,开矿就需要钱、需要安宁。
银行可以给他们提供借贷、存款业务。国内的商人也可以同他们合伙开矿,成为财东。
我南海舰队可以保他们太平——届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着何腾蛟。
何腾蛟瞳孔一缩,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届时,他们花的钱是大明的钱,用的东西是大明的,富裕的根基也在大明。
存钱有利息,花钱有借贷。
这……这真是一副银链子啊——以后让他们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卢象升点头,把舆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是啊,此策若成,确实比征战来得划算。”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忽然又拧起来。
脸上的表情从思索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对!蒋晋江这是冲着相位去的!”
“什么?”何腾蛟一时被卢象升这跳跃的思维给整懵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卢象升转身,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还能是什么——这套东西我刚才说的只是皮毛。
一旦此策被陛下采纳,想彻底覆盖各个藩属国,非首辅的权力不可。
他不是冲着相位去的是什么?”
说完他一跺脚,靴子踩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本来前面就排着一堆人——又来个插队的!”
他的脸上写满了郁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
何腾蛟看着他的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的湖面上,蒋德璟的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灰蓝色的海天一线。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椰林的沙沙声。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583627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