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和谈
十日后,傍晚。
东吁军大营的门前,哨兵看见一个人影从官道上踉跄着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缅袍,袍角沾满泥浆,靴子已经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面色灰白。
他走到营门口,扶着木栅,腿一软,摔在地上。
“什么人!”哨兵端起长枪,枪尖对准他。
那人抬起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几乎认不出人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气若游丝:
“我……维鲁金……快,禀报总督大人……”
哨兵认出了服饰,赶紧扔下长枪,上前扶起。
维鲁金被搀进营门,明耶·觉苏瓦亲自迎出来,见他这副模样,二话不说,弯下腰将他背了起来。
维鲁金的体重轻得像一捆干柴,伏在觉苏瓦背上,胸口起伏,喘得厉害。
进了营帐,觉苏瓦将他放在矮榻上,有人递来水囊。
维鲁金没接,水都没喝一口,只伸出手,死死抓住觉苏瓦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
“快……禀报大王……明军奇袭土瓦……已经……失守了。”
营帐内炸开了锅。
“什么!”“从海上来的?他们怎么敢深入的?”
副将们惊呼,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土瓦距离他们老巢东吁只有七日路程,距离旧都勃固更近!
明耶·觉苏瓦没有出声。他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很慢。
土瓦没了,南部重镇丢失,明军随时可以袭扰南部,更重要的是——丹老。
他的手在背后攥紧,指节咯咯响。
“快——给阿瓦城发出信号,本督要入城。”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帐内的副将。
“还有,注意勃固方向的消息,彬尼亚德拉大人一定会有信使。”
他看了一眼榻上昏过去的维鲁金。“把他也带上。”
士兵领命出去安排。
一刻钟后,阿瓦城的城头放下一个吊篮,粗大的绳索吱呀吱呀地响,竹篮晃晃悠悠地升上去。
觉苏瓦站在篮里,维鲁金蜷在他脚边,面色发青,嘴唇发白。
城内的王宫金殿依然残破。
炮弹炸碎的屋顶还没修好,几根木梁歪斜着,用木柱临时支撑。
但这几日明军没有攻城,士兵们收拾了一下,地面清扫干净了,瓦砾堆在墙角,还算整洁。
烛火在铜灯盏里跳动,照在他隆王脸上,明明灭灭。
他隆王听完觉苏瓦的禀报,久久没有出声,目光落在殿外的暮色里。
许久,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众人。
“亚齐水师覆灭的时候,孤就知道明军势大,短期内不可力敌。
但没想到——他们的南海舰队居然这么快北上了。”
维鲁金已经醒了过来,从榻上撑起身体,虚弱地说:“大王,仆有罪……和谈吧……”
他隆王转过身,面上没有怒色,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沉和平静。
他走回王座,坐下去,挺直腰背。
“不,你无罪,诸位都尽力了,是我莽氏合该有此劫。”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是孤错了,孤不该迁都北上,放弃海上战略。”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像是在忏悔。
“中国的圣贤曾经说过——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今日金殿之国危局,皆孤一人之罪。
是孤的巴拉密已经枯竭,孤的贪嗔痴在往昔生中累积为业障,如今感召了战乱。
自今日起,孤愿独受所有恶业之果。
若业报难消,愿此身此位,付之一炬,以谢天下。”
灯火照在他隆王的脸上,忽明忽暗,这一刻的他不仅平静,而且尽显王者之风。
“大王——”沙耶敏、推敏、觉苏瓦等人跪地哭号。
沙耶敏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大王,仆愿率军断后,请大王回师勃固。那里还有彬尼亚德拉大人率领的三万大军。
明军敢攻土瓦,但断不敢深入我国内地。”
推敏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王,侄臣愿赴明军大营求和,卑谬水师尚在,请大王会师勃固。”
他隆王一一扶起大臣,手掌按在每个人的肩上,用力握了一下。
然后他坐回王位,声音恢复了威严。
“不——推敏去明军大营,请明军主帅出营,孤要亲自去谈。”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明军南北合击固然强势,然其南海舰队刚经历苦战,北面兵马也已疲惫。
若是鱼死网破,阿瓦城这支兵马就得永远留在这里——他们的统帅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推敏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大王英明,侄臣这就去。”
沙耶敏、觉苏瓦也双手合十。“大王英明。”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黑。
阿瓦城东响起一种低沉、平缓、重复的号音。
那声音不紧不慢,节奏均匀,不是平时作战的号角。
这是缅军阵前谈判的习惯,意思是“我方无意进攻、请求对话”。
声音在夜空中飘散,穿过护城河,传到明军大营。
明军大营戒备森严。哨兵举着火把,站在营门两侧,火光照亮了栅栏前的空地。
几个士兵蹲在壕沟后面,手握火枪,盯着对面的黑暗。
推敏一身白衣,手持一根缠绕白条的新鲜槟榔叶,带着一名通译、两名士兵缓缓走向大营。
白衣在夜风中飘动,槟榔叶的绿色在火把光中格外醒目。
通译上前,用汉话喊话。
“缅甸使臣求见总督大人,请求对话——”
哨兵举枪瞄准,有人跑进大帐禀报。
片刻后,帐帘掀开,千户禄永命走了出来,挥手示意放行。
推敏被引入大营,穿过一排排帐篷,来到中军大帐。
袁崇焕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舆图,油灯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抬起头,看着推敏走进来。
推敏在帐中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金殿之国特明摩诃推敏,见过大明上国总督大人。”
通译翻译后,袁崇焕点点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没有让他坐。
“至此交战之际,大司库所来何事?”
推敏抚胸躬身,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天朝上国在上,臣乃金殿之国使臣。
我国同大明讲和修好,已历数十秋,互不相犯。
今新发战事,我王——白象之主、正法之王——深为惊疑,特命臣前来敬问其由。
倘若衅端在我,我王愿遣使北上京师,亲向大明天子俯伏谢罪;
若此中有冤,也求天朝示下明白,以免苍生涂炭。”
袁崇焕轻轻点头,此人姿态端正,不卑不亢——蛮夷也有人杰啊。
阿瓦城能守这么久,不是没有道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贵使恐怕忘了——天启五年,你们刚进犯了陇川。
何来修好数十年?我军乃为正宗藩之礼而来。”
推敏面对袁崇焕冷淡的点破——“天启五年进犯陇川”一事,心头一紧,但面容不改。
作为他隆王身边的财政重臣兼宗室,他深知此时万万不能露怯。
更不能在“事实”上纠缠,而是要以“礼”和“势”来为和谈开局。
他略微沉默了一息,仿佛在消化对方的质问,随即从容开口。
“总督大人明鉴,天启五年边吏确有龃龉,然彼时我王尚未践祚。
先王晚年政令不一,地方土司妄动干戈,事后我国已斩涉事头人,并曾通报云南巡抚衙门。
此事既已结案,本当随流水而去。
今上登基以来,专务佛法,整饬边防,严禁边将生事。
此番天兵骤至,我国上下震骇——若因往昔旧案而来,何以七年间不兴问罪之师?
若因新事而起,我国竟未得一字檄文。
我王命臣来问,非为推诿,实为求个明白。天朝乃礼义之邦,总不至于不言而伐吧?”
他停顿一下,给翻译和袁崇焕消化的时间,然后话题一转,语气变得恳切。
“我王深知天朝之礼,邀总督大人明日午时于阿瓦城东会晤。
亲自平息兵戈,两国修好,一切由大人定夺。”
他停顿片刻,又缓缓补了一句,声音放低。
“大人若肯赴约,便是千万生灵之幸;
若不肯,我王亦不负天意,留书以付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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