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土瓦——丹老
缅甸南部沿海的疆土极其狭长，从海图上看，像一条瘦长的舌头伸入大海。
葡萄牙商人称这里为德林达依沿岸区域。
整个德林达依区域是缅甸与暹罗之间的海陆要冲，敏感且动荡。
名义上归属缅甸，但当地的掸族和孟族土司享有相当高的自主权，经常在两大势力之间摇摆。
就在这块两国拉锯的地带，却有一座繁荣的国际港口——丹老。
它是缅甸唯一的“印度洋深水港群”，控制着丹老群岛内的无数深水良港。
外国商船可以在此避风、补给、维修。
且完全没有勃生和达贡（仰光）所在艾瓦底江口的潮汐与河口淤积问题。
对于从印度、斯里兰卡、波斯驶来的船只，丹老往往是进入缅甸的第一个可靠锚地。
更重要的是，缅甸他隆王正在推行沉重的货币改革，试图用银币取代实物税，对白银的需求极大。
丹老正是满足这一需求的“印钞机”。
来自印度的棉布、象牙，来自东南亚群岛的香料、檀香。
来自中国的瓷器、丝绸，以及缅甸本地的宝石、银锭。
这些枪手的商品都在丹老的集市上交易，欧洲人也都在此设有常驻商馆。
丹老的税收占据缅甸南部海关收入的四成以上。
为此，去年他隆王特意任命了一位亲信孟族水军将领为“丹老港务官”。
直接向王廷负责，而不是通过地方土司，就是为了保证这笔白银能直接流进阿瓦的王库。
同时丹老也是抵御暹罗的门闩。
东吁王朝的西部、南部舰队常驻丹老，这里能建造和维修战船。
并将这里作为拦截从暹罗湾绕道袭击缅甸腹地敌人的前进基地。
从丹老出发，有一条翻越崇山峻岭的陆路通道直通暹罗首都大城。
控制丹老，就等于在暹罗的侧翼插了一把刀。
他隆王在丹老到土瓦一线布置了约五千人的驻军，专门防范暹罗北侵。
一句话评价：
丹老就是当下缅甸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戴着它，东吁王朝才能在南海上呼吸；
但若系得不牢，它随时可能被夺走，并勒断王室的喉咙。
十一月廿三日午时，南海舰队两卫三十艘战舰来到了这片海域。
海面开阔，东北风从陆地上吹来，鼓满了船帆。
战舰排成战斗队形，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红色旗面，黄色火焰纹边的日月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广西号战列舰走在最前面，三层炮甲板，七十四门火炮，船身如山，船头劈开浪花，激起白色的泡沫。
卢象升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眺望北方的海岸线。
海风把他的军服吹得紧贴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
他举着望远镜，镜筒里，海岸线隐约可见，灰绿色的，像是贴在海天之间的一条细线。
二十五卫指挥使沈志龙站在他身侧，手指点着海图，面露不解。
“经略，来往的商人都说丹老繁荣，是缅甸南部的明珠。
咱们为何不直接去丹老一剑封喉，反而来到这北部的土瓦？”
卢象升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
“正因为丹老繁荣，是多国海贸商品的集散地，才不能攻丹老。”
他顿了顿，语速不快。
“我们是来打缅寇的，不是来得罪各国商人、破坏繁荣的。
这些年大明在满剌加的征伐已经让来往的各国商船不安了。
要不是大明在南海的税收简便，关税公开明了，各国商人恐怕都不敢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志龙。
“陛下征伐南海，不是为了奴役这里的，是为了繁荣大明，解决西北的粮食缺口。
我们不能像卑劣的沙俄人那般，看谁弱小就什么好的坏的都往自己兜里划拉。
动辄死伤几万士兵去打仗，拿到手又治理不好，好好的富裕粮仓弄成饥荒遍地。”
沈志龙抱拳，声音里带着敬意。“陛下圣明，大人英明。”
卢象升拿出海图，展开，手指点在土瓦的位置上。
“土瓦就不一样了，它是丹老这个海上明珠和缅寇内地连接的唯一通道。
虽然也是港口，但它是军镇，切断了这里，缅酋就对丹老失去了控制。
这不比将丹老打烂来得划算。”
沈志龙低头看着海图，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点了点头。
“没错，而且土瓦主要的防御重心不在西面海上，而在南面和东面。
我军战舰可以开进宽阔的土瓦河，轰塌城墙，派陆战队登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而且咱们在城内还有盟友……”
卢象升看了看逐渐清晰的海岸线，目光沉稳。
“不能太依赖葡萄牙雇佣兵的反正，还是要认真打。
根据暹罗人的情报，他们有五千精锐驻扎土瓦。”他抬起手，声音抬高。
“通知下去——炮手就位，先打掉外围水师，炮轰土瓦港。
葡萄牙那点人反正最好，没有的话，我们的陆战队登陆。”
“是，大人。”沈志龙领命，转身向传令兵挥动令旗。
旗语在桅杆间传递，舰队缓缓展开战斗队形，侧舷炮窗依次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半个时辰后，土瓦城响起警报。
城头的铜钟被急促地敲响，铛铛铛，声音尖锐，在海面上回荡。
瞭望台上，守将南达·约达举着望远镜，镜筒里的明军舰队密密麻麻，帆樯如林，遮住了半边海面。
他的脸色发白，手指攥着镜筒。
“明朝这是要南北合击我国！”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边的副将下令，声音急促。
“色耶军集合！孟族水师回港，不要硬碰硬！掸族兵固守西城！
让那些佛朗基人回城，严密监视——他们的满剌加总督和明朝是盟友，防止他们倒戈！”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南达·觉廷本人快步来到府邸，找到阿瓦城派来的国王近臣维鲁金。
维鲁金正在收拾行装，桌上摊着几份文书和一个藤编的箱子。
南达·觉廷进门，顾不上行礼，声音又急又低。
“德钦·维鲁金！
快走——明朝舰队从南方打过来了，很可能是击败亚齐水师的那支舰队。
土瓦的西城是最薄弱的地方，我麾下的五千人肯定是守不住的。”
年轻的维鲁金面色阴沉，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下。
他奉国王的命令先去了北大年，刚与紫女王会晤完就接到亚齐战败的消息。
赶紧派人禀报阿瓦，自己也返回，昨日刚到土瓦，他站起来，合十行礼。
“好，我马上赶往阿瓦。”他看着南达·觉廷。“南达将军，你怎么办？”
南达·觉廷叹了口气，走到窗前，听着外面的骚动。
“我已经命令土司兵在西城抵挡，明朝国力太盛，此战我们输了。
大王必然要和谈，和谈是需要本钱的——我要把土瓦的两千色耶军带出去！”
维鲁金起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将军准备去哪？勃固吗？”
南达·觉廷想了想，面色慢慢平静下来，像是想通了什么。
“不能去勃固，我要带人去丹老。”
“丹老？”维鲁金疑惑。
南达·觉廷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
“对，丹老，明军没有攻丹老，说明他们有顾忌。
而且丹老太重要了，我要去和蓬雅·德拉大人汇合。
那里还有西部和南部水师，可以固守那个孤港，为大王和谈创造筹码。
明军拿下土瓦一定会去勃固南面的沙廉登陆，威慑勃固——去两千人那里没有意义。”
维鲁金敬佩地看着他，再次合十。“好，分头行动！”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
南达·觉廷转身走出府邸，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急促而沉重。
维鲁金将桌上的文书塞进箱子，提起箱子，从后门匆匆离去。
城外，明军战舰已经开进了土瓦河，炮窗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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