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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陇川多氏


次日下午,八莫以东一百五十里外,大盈江东岸的陇川坝子。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坝子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大片的水田,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留着齐膝的稻茬。

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偶尔低下头啄食。

一条土路从坝子中间穿过,路面上还残留着马蹄踏碎的落叶和干涸的泥块。

陇川宣抚司治所坐落在坝子中央的一处高地上。

从远处看,这是一座覆盖着灰色缅瓦的巨大院落,被埋在参天的贝叶棕和婆娑的竹林里。

贝叶棕的叶子像一把把巨大的扇子,在风中轻轻摆动,竹林的竹梢被风吹弯,又弹直。

三座哨楼高出树梢,哨楼的屋顶也是缅式的,层层叠叠,檐角挂着铜铃。

走近了,能看见大门外木牌坊上斑驳的金漆匾额——“陇川宣抚司”五个大字。

字体端正浑厚,但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石狮子蹲在门两侧,脚下堆着沙袋,码得整整齐齐,沙袋的麻布被日头晒得发白。

踏进潮湿的前院,空气里弥漫着霉米、马粪和火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院子里的石板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靠墙堆着麻袋和木箱,麻袋上印着缅文,木箱的封条已经撕开了,露出里面的火绳。

几匹驮马拴在廊下,低着头嚼草料,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议事厅是下层架空的干栏式木楼,木楼梯的踏板被磨得光滑,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二楼栏杆后每隔两步就堆放着一捆削尖的竹竿,竹竿的尖头朝外,用麻绳扎成捆,靠在栏杆上。

主梁上的彩绘依稀可辨是汉式的祥云与傣式的莲花。

祥云的线条流畅,莲花的花瓣肥厚,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淡淡的红和绿。

横梁上挂满了一串串的火药袋,巴掌大,系着麻绳,挂在梁上,一串一串,像是晾晒的干辣椒。

这是一种西南特有的建筑风格。

干栏式木构基础上,糅合中原官式衙署的朱墙灰瓦与中轴对称规制。

原来的陇川治所在龙川江东岸,万历年间就被缅甸占据了,这里是天启五年迁过来的。

宣抚使多思谭和其子多拱极站在议事厅内。

多思谭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留着长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缅式长袍,腰间系着银带。

他面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报信的土司探马,探马的衣裳湿透了,脸上全是泥点,喘着粗气。

多思谭面容震撼地看着探马,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你是说——云南兵马半日便攻下了八莫?”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这怎么可能?缅甸在那里有一万人,两面临河,依赖水路补给,至少能守一个月。

除非大军是飞过去的。”

探马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不敢欺瞒使君,溃散的缅甸人逃往木邦被我们截住了。

据他们供述,昨日午时云南兵马火炮焚城,炮弹跟雨点似的。

根本不是过去的云梯、蚁附战法,直接用炮轰开了北城门,谬温莽的刺被俘。”

多思谭还是不敢置信,眉头拧在一起,额头的皱纹更深了。

“火炮焚城?朝廷的军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使君,据缅人说,朝廷火炮的射程、精度,根本不是他们能比的。红毛人都没有那种火炮。”

多思谭思虑了很久,慢慢倒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是硬木的,坐垫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棕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多拱极挥了挥手,探马退了下去。

“波陶。”多拱极走近一步,声音放低了。

“我们和朝廷断绝太久了。大明……变了。”

多思谭沉默了很久,眼睛还闭着,嘴唇动了一下。

“是啊。从朝廷平定辽东、奢崇明的时候,我们就该知道朝廷变了。”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梁架。“不仅变了,现在也能腾出手收拾西南了。”

多拱极有些着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波陶,我们赶紧联系余大人吧。

既然八莫没了,那么来陇川的李都司这一路就是佯攻。

我们若是再不表态,就是真的攻了。”

多思谭定了定神,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

“现在恐怕迟了,八莫一下,卡住了缅军。陇川、木邦,乃至其他四个宣慰司都是囊中之物。

我们都逃不了改土归流的命运。”

多拱极更急了,声音拔高了半度。

“可是不归附,我们就是叛逆了啊。即便改土归流又如何?

陇川这些年失地并非全部是我多氏罪责。

缅军凶猛,朝廷当年无力支援才是根本,余巡抚不会轻易治罪。”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车里宣慰司、干崖、南甸宣抚司改土归流之后并没有失去传承啊。

他们的子弟刀启元、刀穆祷、刀定边都在新军任职。

车里宣慰使刀韫猛叔祖更是担任云南新军三十四卫指挥使,就是这次来陇川的主将。

我们是同宗同祖,陇川一族,他不会不管的。”

多思谭还在思量,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又一名士兵匆匆入内,在门口站定,单膝跪地,禀报。

“禀使君,盏达副宣抚司已与云南兵马合兵一处,向陇川而来。”

多思谭一愣,眉头抬了一下。“这个刀振祖倒是聪明。”

他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暗金色。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按你的想法去办吧,趁着大军还没到,提前派人联络。

陇川兵愿与朝廷大军合兵一处,收复失地。”

“是,波陶。我马上去办。”多拱极转身,快步走出议事厅。

三日后,大金沙江下游,阿瓦。

这座缅甸新都外围已经有了些都城的气象。

坐落在大江东岸,从高处俯瞰,阿瓦城并非正南正北的规则矩形。

而是紧贴着大江的弯道而建,如同一片伸入江中的舌头。

城墙不是一条完整的闭合线——西面和北面直接利用陡峭的江岸作为天然屏障;

东面和南面则挖掘了宽阔的护城河,引入密艾河水,形成水障。

河水从上游引来,在护城河里缓缓流淌,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

城内,部分旧官署正在拆除重建,脚手架林立,竹竿和木料堆在路边。

工人们蹲在上面,用铁锤敲打着榫卯。

工匠们正在雕刻或粉刷,石匠的凿子敲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

而同时,古老佛塔的塔基下,仍有信徒在转经,手里捻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城市内有着大量临时搭建的帐篷和竹棚。

因为迁都带来了无数宫廷仆从、士兵和工匠的家属,固定房舍尚未落成。

空气里飘散着焚烧干柴、糯米、咖喱的复合气味。

混着江水的潮气和牲畜的粪臭,在闷热的空气中搅在一起,黏糊糊的。

尚未建成的王宫主殿,玛哈·萨杜·耶扎殿内,光线昏暗。

殿内的柱子还没有上漆,露出木头的本色,柱础是石头的,刻着莲瓣纹。

缅甸王他隆捏着一封军报,看着面前的溃兵,脸色铁青。

两侧的大臣和武官站着,没有人敢说话。

武官摩诃德瓦沙耶敏面露愤慨,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好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了。

文官特明摩诃推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维鲁金则沉默着,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看不出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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