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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西南


宋应星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角落里那个被雨布盖着的物件,比蒸汽机小得多,形状不规整。

雨布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铸铁。

“回陛下,那是子玉和工部王侍郎根据活塞原理正在尝试的另一种机械,还是……初创。”

朱由校看着那个东西,有些好奇。“打开看看。”

薄珏上前,解开绳索,将雨布掀开。

里面是一个垂直的铸铁气缸,比蒸汽机的气缸小了好几圈。

活塞上方连接着一根沉重的铁杆,铁杆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配重块。

气缸的外壁粗糙,铸造的纹路还清晰可见,有几处地方用铁箍加固过。

薄珏站在旁边,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学生等待先生的评判。

“陛下,这是臣做的残次品。

当时制作活塞的时候,臣想着不用蒸汽是否也行,于是想用火药试试。”

他指着气缸底部,手指在那些铸造纹路上移动。

“臣从火器院借了些新火药和雷汞,在活塞上放置重物来下压。

火药爆炸之后的确将活塞推了上去,但是无法像蒸汽机那样持续,火药残渣也会造成堵塞。”

他又拿起地上的一根橡胶管,管口有些发黑,像是被烧过。

“后来王侍郎尝试用炼焦炭的煤气试试。

煤气烧得干净,能持续,但是点火又成了问题——火花一消失,煤气就不燃了。”

说完,他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惭愧。

“臣愚钝,胡思乱行,费了不少铁料,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摆摆手,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气缸、活塞、铁杆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的钟表。

“内燃机实验?”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了然。

“陛下圣明,一言以蔽之,此物确是内燃。”薄珏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方以智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一下。“可以用雷气——不,用电来点火。”

他的声音急促,像是抓住了什么。

其他人疑惑地转头,目光落在方以智身上。

薄珏的眉头皱了一下,宋应星捋须的手停住了。

朱由校看了看方以智,又看了看薄珏,嘴角微微翘起。

“没有。你想得很对,是时势未至,不可强为而已。”他顿了顿。

“以后可以多和方以智聊聊,朕相信你们之间智慧的碰撞,可以得到那个持续的火花。”

薄珏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理解的释然。“臣谨记陛下教诲。”

“但是煤气的事情可以先研究一下。”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气缸上。

“这是好东西。”他抬起头,目光放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朕也胡思乱想一番——煤气为了炼铁,将煤干馏为焦炭得到的。

若是将来京师地下铺满煤气管网,将炼煤工坊的煤气引入道路点燃照明,我大明该是何等情景?”

他说完,继续往外走去。

宋应星怔住了,手里的胡须从指间滑落。

薄珏直起身时,看了方以智一眼,二人对视。

走出天工院,朱由校登上御舟。

船离岸,桨声欸乃,船头劈开太液池的水面,往北岸驶去。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

朱由校站在船头,看着太液池的风光,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今天的刺激太多了,都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发明。

但怎么用合理的制度把这些东西延续下去,就是他这个皇帝要考虑的问题了。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琼华岛上,白塔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士兵撑着篙,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是在打着拍子。

四月午后的风,从西苑吹过正阳门,沿着南下的官道一路追去。

北直隶的小麦正抽穗,绿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流动的绸缎。

运河里的漕船满帆,船工们扯着嗓子喊号子,帆布在风里鼓得紧绷绷的。

过黄河时,水色浑黄,泥沙裹着水流翻滚而下,河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枯草。

渡淮河时,两岸已见插秧的农人,弯着腰,手里攥着稻秧,一株一株插进水田里。

他们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然后就是长江,江面比黄河宽得多,南岸的丘陵渐渐起伏,驿道上的槐花落尽,栀子花开了。

白色的花朵在路边一丛一丛地开着,香气浓烈,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过了岳阳,山势渐陡。

驿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塘报上的墨迹被汗水和雨水洇染,地名一个个向后掠去——辰州、沅州、平溪、镇远。

每一站都比前一站更热、更湿、更多山路。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落在路边野草的叶片上,灰蒙蒙的。

到了贵阳,天已经变了。

连绵的积雨云从西南方压过来,空气里满是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城头的旗帜垂着,纹丝不动,闷得人喘不上气。往西,山更高,林更密。

贵阳以西八百里。

山,便不再是南方常见的青翠圆润。

而是一道道苍黑如铁的脊骨,从云层里劈下来,直插入深不见底的峡谷。

谷底的水声轰鸣,隔着几里路都能听见。

驿道沿着山腰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万丈深渊。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石子滚落下去,很久才听见回响。

空气里渐渐有了另一种味道——不是湘黔边境那种潮湿的腐殖气。

而是干燥的泥土、松脂,以及一种陌生而温暖的焦香,那是咖啡。

永昌府的山地上,几年前潞王亲自来到腾越州,引进了第一批幼苗。

此时,农历四月的山坡上,咖啡树正开着细白的、略似茉莉的花,一簇簇藏在深绿的叶片间。

异邦的香气混着云南的红土气息,在亚热带的烈日下蒸腾而起。

让偶尔路过的商贾忍不住抽动鼻子,却叫不出名字。

驿道沿着怒江的支流蜿蜒向西。

江水在谷底轰鸣,水色浑白,那是上游雪山融水携着泥沙奔涌而下的颜色。

两岸的田埂上,早稻已经返青,但更多的地方是尚未开垦的荒坡,长满了火把果和野生的苦刺花。

一只原鸡从路边灌木丛中扑棱棱飞起,拖着长长的尾羽,消失在咖啡林的阴影里。

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然后被水声吞没。

再往西,过了怒江之后,山势豁然开朗,却也更荒凉了。

大量废弃的哨台和界石,带着一种硝烟味的荒凉。

路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哨台,土墙半坍,野草从夯土缝里疯狂地长出来,把墙头撑裂了。

界石歪在草丛中,朝西的一面隐约刻着“大明万历”的字样,字口已被风雨磨得模糊,像老人的皱纹。

十日前刚有一队兵马从这里经过,路面上还残留着马蹄踏碎的落叶和混杂着牲畜粪便的黑泥。

空气里,除了草木和泥土,隐隐飘来一丝熟悉的、战争前特有的气味——

焦糊、汗臭,以及油脂浸过的旧铁。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城池。

城墙用巨大的石块砌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

城头旗帜被山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腾冲卫——也叫腾越州,卫所与州县同城。

这里的雨季比京师来得早,也比京师猛烈。此刻,雨水暂时收住了。

但西边的天边,新的积雨云正在聚拢,像一堵黑色的高墙,缓缓往城头压来。

云贵总督袁崇焕今年刚上任,在昆明短暂驻跸之后便来到了腾冲卫。

他的行辕没有设在城内的指挥使司,也不在腾越州衙,而是在城南的来凤山,征用了山上的来凤寺。

这座寺庙又称“龙凤寺”,始建于唐代,是城外的制高点,视野开阔。

站在寺前的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腾冲城,以及西边连绵不绝的山峦。

那些山的后面,就是三宣六慰,就是缅甸。

行辕内,袁崇焕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盯着上面的群山、河流。

舆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山川、关隘、驿道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着。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叫“干崖”的地方,手指点在图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细碎的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远处的天边,那堵黑色的云墙又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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