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攻缅战略
袁崇焕转身在主位坐下,开始查看云南当地的公文和历年军报。
案上的文牍堆成了小山,有的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墨迹褪成了淡褐色;
有的还是新的,墨色乌黑,纸面光滑。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快,但每到数字和地名处就会停下来,用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
越看越心惊,眉头逐渐拧在一起,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慢。
“以云贵当前的军力,收复陇川和五慰是不难,攻缅都可以。”
他嘀咕着,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是这云南自四月到九月都是雨季……”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停住了。
“幸好去年在乾清宫向陛下讨了个自寻战机的旨意。
若是按陛下的意思春季出兵就完了——再精锐的兵马火炮,都得陷在泥水里。”
他放下奏本,叹了口气,得出一个结论,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庆幸。
“元辅、洪部堂诚不欺我——天子尧舜之君,而昧于孙吴之术,于边务,实有天渊之别。”
门外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很稳。
云南巡抚余瑊、总兵王廷臣、都指挥使李国栋入内,三人都是四十岁左右。
余瑊走在前面,穿着一件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云雁,脚步从容。
李国栋跟在他身后,穿着三品武官常服,腰佩长刀,面容方正,目光沉稳。
王廷臣走在最后,身形高大,肩膀宽阔,步子比前两个人都大。
“拜见总督大人。”三人行礼。
余瑊很标准,李国栋也很恭敬。
但王廷臣则略显敷衍,双手抱拳的动作比旁人慢了一拍,腰也没弯那么深。
他是辽东功勋老将,功封宽甸伯,皇帝派来是给西南卫所制改革和改土归流坐镇的。
麾下直辖的兵马是第一批新军五十一卫,云南最强野战卫。
过去跟随的都是孙承宗、朱燮元那样的阁老重臣,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袁崇焕,很难让他升起恭敬。
袁崇焕也不在意,反而最先和他打招呼。
“哈哈——见过宽甸伯,余巡抚、李都司免礼。辛苦诸位来到这来凤山。”
他的笑容很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余瑊拱手,语气谦和。
“此地居高临下,乃兵家要地,袁制台到任便视察边镇,我辈楷模。”
袁崇焕摆摆手,示意落座。
“云贵之地山高林密,土司林立,皆赖诸君贤劳,地方绥靖。
不是诸位整顿军备、改土归流,袁某安得遽以余暇巡视边镇乎?”
他的声音很诚恳,目光从余瑊移到李国栋,又从李国栋移到王廷臣。
王廷臣开口打断了他的寒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敢问袁制台,此次收复陇川、五慰之地,制台可有定策?我军何时出兵?下官也好集结兵马。”
他的目光直视袁崇焕,没有躲闪。
袁崇焕正色,笑容收了,换上了正经的神色。
“王总镇快人快语,本院恰好要同诸位商议此事。”他先转向余瑊。
“陇川的多安靖决断了吗?是否愿意归附?”
余瑊面露愧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下官有辱使命,未能说服多安靖。”
袁崇焕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无妨。陇川宣慰司自万历十八年便断了朝贡,与缅酋莽应里通,历经两代四十余年——恐怕汉话都忘了。”
余瑊有些恼怒,眉头竖起来,声音拔高了。
“多氏实乃中山狼也!天启五年缅酋出兵陇川,欲驻军占据,多氏厚颜无耻向云南求援。
闵巡抚命云南兵马陈兵神护关、万仞关,缅酋顾忌我大明天威而退兵。
如今倚仗大明活了下来,依然断绝朝贡——无耻之极!”
袁崇焕笑了笑,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季美不必在意,多氏离死期不远矣。”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手指点在上面。
“本院在此纠正一下——我军此次出兵不仅是收复失地,更是要攻缅!”
他的手指点在缅甸王城勃固的位置上,重重的,舆图的纸面凹下去一小块。
三人闻言有些惊讶,互相看了一眼。
余瑊的嘴微微张开,李国栋的眉头皱了一下,王廷臣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思索着袁崇焕的意图。
“制台这次是要沿着大金沙江南下,直抵缅甸王城?”王廷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
“没错。”袁崇焕点头,目光如炬。
“陇川断绝纳贡,五慰丧失的根本是什么?就是这个缅甸莽氏。
不把他们打趴下,即便收回来,也需大量驻军和缅甸拉锯,兵多食寡,徒縻饷糈,非长久之策。”
余瑊也站了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本以为袁崇焕是要先解决最近、已经自立的陇川宣慰司,再图后续,没想到是直取缅甸。
他的眉头皱着,目光在舆图上移动。“制台,不打陇川了吗?”
袁崇焕摇头。“打还是要打的,但却是佯攻。主攻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大金沙江下游、孟养宣慰司东面的一个地方。
“八莫。”他顿了顿。
“直接从干崖府出兵,沿大盈江一路向西南,经铜壁关,出虎踞关直抵八莫。
全程三百里,水路并进,三日可达。
这里是莽氏的前线重镇,只要拿下这里,陇川就是掌中之物,随时可取。”
王廷臣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八莫的位置上。
他看了很久,眉头慢慢舒展开,点了点头。
“制台英明,以点破面。
只要八莫拿下,以我军火炮牵制其水师,孟养宣慰司和其北部的孟拱甸便无险可守。
届时是继续南下,还是北上、东进收复失地,皆是我军说了算。”
袁崇焕微微一笑,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光。
“缅酋东面还有暹罗虎视眈眈,八莫一下,莽贼在缅北就失了一臂。
不论我军是否南下,八莫都是悬在其头上的一柄利剑。
我军之后是从怒江南下收复木邦宣慰司。
还是从澜沧江出兵收复八百大甸和老挝宣慰司,他们都不敢擅动。”
李国栋也看明白了,他看向袁崇焕,微微躬身,声音沉稳。
“制台,末将斗胆——不管是佯攻陇川,还是直取八莫,都绕不开一件事,那便是雨季。
大军去陇川要翻越干崖梁子,直取八莫需要水路走大盈江。
滇西驿道雨季山路泥泞,水位暴涨,火炮、辎重运输极难,渡河也不易。”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务实的忧虑。
袁崇焕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窗外的云层又厚了一层,像一堵墙从西边压过来。
他转身回到座位,坐下。
“李都司所言,正是本院忧虑所在。想要达成此战意图,需调动的兵马不会是少数。
本院即刻上奏陛下,请陛下恩准冬季出兵。”
李国栋拱手。“制台英明。”
王廷臣看着袁崇焕,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袁制台,陛下的旨意是春季出兵。若是改了……”
“圣上英明,自然知道天时不可违。”袁崇焕坚定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圣上若是怪罪,本院一力承担。”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抬高。
“传令——云贵两地继续囤积辎重,各营操练火器,不得懈怠。
再遣精细之人,往八莫、孟养、木邦一带打探虚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西边那堵黑色的云墙。
“今年冬季至,直取八莫,一剑封喉!”
三人一齐躬身。“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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