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献宝
傍晚,暴雨停歇。
雨过天晴的暮色,有一种洗净铅华、静谧而又不失生机的美感。
这个时节,春意尚未完全退去,夏意初萌,天地间带着草木润泽后的清新。
空气是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的味道,像是草叶、泥土和遥远的花气搅在了一起。
京师郊外被雨水打落满地的白色花瓣,在金色的光线里,像是刚铺了一层碎玉。
先前雨声里那种低徊、沉郁的情绪,此刻都被这暖融融的暮光给融化了。
心里什么烦闷事,好像都被这场雨洗走了。
天边那几抹红霞,浓的如火,淡的似胭脂,渐渐地,就要暗下去了。
可就是这一将暗未暗的时辰里,万物都变得温柔起来,连平日里看熟了的窗棂、石阶,都像蒙上了一层暖黄的纱。
朱由校站在谨身殿门口,惬意地闭目享受着这个春日里温柔的傍晚。
微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在网巾里,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陛下,西山大营来人求见。”王辅走近,躬身,打破了这片惬意。
朱由校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西山大营?有军务也是找兵部或者五军都督府,怎么你来禀报?”
王辅解释道。“回陛下,不是军务,说是要献宝。”
“献宝?”朱由校更疑惑了,转过身看着王辅。
“他们不好好练兵,献什么宝?挖到金子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但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王辅摇头。“臣也不太清楚。
不过通报臣的是李过和西山营参将刘抚民,此二人素来治军严谨,当不会无的放矢。”
朱由校点点头,想了想。“李过和刘抚民?见见吧。”
“是,臣去安排。”王辅领命而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清脆。
朱由校转过身,继续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远处天边那抹胭脂色的晚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后空气里的那种干净,让人想把胸腔里积攒了一冬的浊气都吐出去。
午门外,傅山四人加上李过正在等候。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灰蒙蒙的。
几个人站得东倒西歪——傅山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黄宗羲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顾绛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
方以智抱着那个瓶子,站在最边上,目光落在瓶子顶端的铜球上,一动不动。
李过站在他们前面几步远,腰背挺直,纹丝不动,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黄宗羲停下脚步,转过头埋怨道。
“青主,你说你怎么想的?胡说什么献宝——这下好了,又被带进宫里来了。
陛下知道我们假托圣意,不还是一顿板子。”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一种大祸临头的焦虑。
傅山脸色也不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也没想到李过真这么轴,禀报西山参将之后直接给他们带皇宫来了。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闭嘴。不然怎么办?你这脑子一到关键时候就不好使,忠清是个闷葫芦,密之跟个傻子似的。
我能怎么办?至少在军营不会挨板子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这时,闷葫芦的顾绛凑了过来,压着声音。
“依弟来看,陛下知道不见得是坏事。
密之所言质测物理之术,也属格物之学,且并不是乱来,有理有据。
陛下历来重百工,否则也不会设天工院。”
他看了一眼黄宗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而且就算陛下动怒,挨板子也是太冲兄先来。”
黄宗羲急了,脸涨得通红。“凭什么是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午门广场上回荡。
傅山乐了,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对啊,以太冲过去的‘辉煌事迹’,我们全都推到你身上就行,陛下定然不会有疑。”
他拍了拍黄宗羲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正经。
黄宗羲大怒,甩开傅山的手。
“我怎么和你们这等人相交,真是……真是人心不古!”
他的脸气得通红,声音更尖了。
傅山一脸真诚。“一人挨罚好过众人挨打。
太冲放心,打完了我来给你医。我要是倒下了,谁来医你?”
黄宗羲气得要动手,手已经抬起来了,正要往傅山身上招呼。
一个锦衣卫走出门洞,声音冷硬。“谁是李佥事?”
李过上前一步,抱拳。“末将便是。”
锦衣卫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余几人。
“你们随我来,陛下召见。”说完转身就走,靴子踩在石板上,溅起水声。
锦衣卫领着众人过了午门,午门的门洞很深,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嗡嗡的。
光线从门洞的另一端涌进来,白晃晃的。
出了午门,到了奉天门,换内侍带领。内侍的脚步很轻,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
几个人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说话,黄宗羲手心逐渐见汗。
到了谨身殿,朱由校正站在门口。
他看着一行人走近,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又是他们?”
他的目光从傅山移到黄宗羲,从黄宗羲移到顾绛,从顾绛移到方以智,又从方以智移回黄宗羲。
“团伙还多了个人?这得要惹出多大祸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但底下有一丝不耐烦。
四人赶紧低头,脖子缩着,谁也不敢看皇帝。
李过上前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在殿前回荡。
“臣,驻西山营轮训六十三卫指挥佥事李过,拜见陛下。”
朱由校抬手。“李卿免礼。”
然后径直走下玉阶,靴子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走到四人面前。
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黄宗羲,目光里带着一种“又是你”的审视。
“你又惹什么祸了?没完了是吧。”他的语气不重,但黄宗羲的腿已经软了。
傅山、顾绛二人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果然不出所料,坏事第一个想到黄宗羲。
黄宗羲赶紧跪下,膝盖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闷响一声。
“陛下冤枉!这次真不是臣,臣是好心去西山看着他们的。”
他的声音急促,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
李过有些不明所以,看着黄宗羲跪在地上,又看看皇帝的脸色,上前一步,提醒道。
“陛下,他们擅闯西山营,说是为了给您炼宝,就是那个。”说完,指了指方以智手里的瓶子。
“臣和刘参将不敢擅专,是以便向义州伯求证。”李过说完退后一步肃立。
朱由校的目光顺着李过的手指,落在方以智怀里的瓶子上。
那瓶子小腿高,瓶身内外贴着锡箔,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银白色。
瓶口用橡胶封着,露出一截铜丝,铜丝的末端系着一个小铜球,悬在瓶口上方。
他看了片刻,目光移到方以智脸上。
方以智赶紧行礼,腰弯得很深。“臣,国子监方以智,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很稳,但捧着瓶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方以智?”朱由校略带疑问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抬起。
“工部左侍郎方孔昭的儿子?”
方以智直起身,目光与皇帝对视了一瞬,又低下去。
“陛下圣明,正是家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骄傲又紧张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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