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方以智引雷
四月初十,午时。
京城的天空从一大早起就不对劲。
到了午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慢慢拧灭。
云从西北方向涌过来,铅灰色的,一层叠一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头顶。
空气黏稠,闷得人喘不上气,连鸟都不叫了。
西直门外约十五里的香山山麓,西山大营的营房黑沉沉地趴在山脚下。
营区的水泥地上,雨水还没下来,但地面已经返潮了,踩上去湿哒哒的。
墙根的蚂蚁排着长队往高处搬家,队伍又密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它们。
旗杆上的旗帜垂着,一动不动,旗面被潮气浸得发软,湿漉漉地贴在杆上。
这片地方自从成祖迁都之后,一直是西山大营屯田戍守所在地。
但因营区地处山前缓坡,土地多为贫瘠的石砾坡地,坡度较大、土层较薄。
约有三到四成的山地因不宜耕作而长期抛荒,形成未开垦的荒丘。
加上营伍体系腐败、军饷亏空、兵员大量逃亡,到了万历末年,西山大营的军事功能已名存实亡。
天启军制改革至今,已经完全废了卫所。
兵部将这里进行修缮之后,作为边地兵马入京轮训、调拨的临时驻地,能耕的地给了农政院。
主营房、校场、仓库设在香山东麓,哨兵们外围巡逻、警戒整个西山的烽燧。
现在是从东北换防过来的六十三卫和十三卫驻扎在这里。
士兵们早就停了训练和巡逻,回到营房和哨所中避雨。
营房里传来嘈杂的说笑声,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擦枪。
有人趴在窗台上看天上的云,嘟囔着“这雨再不下就憋死人了”。
但此时的香山山顶上,却站着四个穿着棕色雨衣的年轻人。
雨衣是橡胶涂层的,防水极好。
四个人站在山顶最高处的那块大石头上,风吹得他们的雨衣下摆翻飞,像四面旗帜。
方以智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只风筝。
那风筝是他自己扎的,用桑皮纸糊的,骨架是竹篾,比寻常的风筝大了一倍。
风筝的尾巴拖在地上,被风吹得卷起来。
他身边还放着一个玻璃瓶子,有小腿高,瓶身内外贴着锡箔,锡箔纸在阴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白色。
瓶口用橡胶封着,露出一截铜丝,铜丝的末端系着一个小铜球,悬在瓶口上方。
傅山站在他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时抬头看天。
黄宗羲站在方以智左边,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
顾绛站在方以智右边,盯着风筝线上的麻絮,一言不发。
“轰隆——”
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像一棵发光的树,枝丫瞬间伸展又瞬间消失。
雷声紧跟着滚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方以智开始放线,风筝被风托起来,摇摇晃晃地升上去。
他一边放线一边往后退,眼睛死死盯着风筝。
线轴在手里飞快地转,麻线从线轴上滑出去,发出嗡嗡的声响。
风筝越升越高,在灰黑色的天幕上变成一个晃动的小黑点。
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打在雨衣上,啪嗒啪嗒的,然后密了起来。
风筝线被淋湿了,颜色从米白变成深灰,绷得紧紧的。
“密之,要不算了吧。”傅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还能听清。
“今天这云看着不小,真会劈死你的。”
他的手已经按在方以智的肩膀上了,随时准备把人往后拉。
黄宗羲也劝,声音急促。
“是啊,密之。这就算证明了天雷和你那瓶子里抓到的是一个东西,也没什么用啊。”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天上的风筝,喉结上下滚动。
顾绛没说话,只是紧张地盯着风筝线。
方以智不以为然,头都没回。
“你们先躲躲吧。我已经试了十几次了,都是云层太薄,今天是最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你们不懂——如果能证明天雷和雷气瓶里的雷气,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我将彻底揭开天雷的神话。
天雷,将成为我质测物理之学的关键。”
“证明了又能如何?”傅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能驾驭天雷吗?要是人能驾驭天雷,那不成神仙了。”
方以智点点头。“我是不能驾驭雷电。但如果能证明,我就能引导雷电。”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往小了说,我可以做个引雷装置,将天雷引到无害的地方,彻底断绝雷火之灾。往大了说——”
“密之——风筝线上的麻絮立起来了!还有你的头发!”
一直盯着风筝线的顾绛叫了出来,声音又尖又急。
方以智低头一看,风筝线末尾系着的那几缕麻絮根根竖起,像一只受惊的猫的尾巴。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也竖起来了,根根直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往上拽。
他的脸上露出一股决绝,像是赌徒把最后的筹码推上了桌。
他蹲下,将风筝线末尾挂着的一个铜钥匙小心靠近地上的雷气瓶顶上的铁球。
钥匙靠近雷气瓶的一瞬间,火花四溅。
淡蓝色的电弧在钥匙和铁球之间跳跃,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空气里。
“这都冒火花了,能证明了吧?别搞了。”黄宗羲的声音发颤,往后退了一步。
方以智没有松手。他咬紧牙,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钥匙——同样冒出火花,电得他手一缩。
他甩了甩手,将钥匙移开瓶子,再次靠近,同样冒出火花。
雨越来越大了,打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
雨水从帽檐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黑云越来越近,像一堵墙从天上压下来。
方以智反复数次之后,钥匙和瓶子之间再也没有火花。
他立马扔掉风筝线,一把抱起地上的瓶子,转身就跑。“走啊!再不走要挨雷劈了!”
后知后觉的三人骂了一句,跟着跑了下去。
傅山跑在最前面,黄宗羲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顾绛扶了他一把。
四人刚跑出十几步,身后一阵大亮——闪电顺着风筝线劈了下来。
整个山顶被照得雪白,那道光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刀,插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
雷声随后炸响,震得山石都抖了一下。
傅山大骂。“我靠——慢一步小命都没了!以后这破事谁爱管谁管!”
他的声音被雷声吞没了大半,但那股子后怕还是从语气里透了出来。
四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雨更大了,密集的雨幕像一道帘子,把远处的景物全部遮住。
山路变成了泥泞的滑道,踩一脚滑一下,傅山抓住路边的树枝才没摔倒。
方以智抱着瓶子跑在中间,瓶子被他护在怀里,雨衣盖在上面,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黄宗羲跑在最后,气喘吁吁,雨靴上全是泥,跑几步就要滑一下。
四人刚跑到山下,就被哨所的士兵逮住了。
“站住——什么人!”两个穿着同样雨衣的士兵从哨所里冲出来。
四人站住,举起手。
方以智还抱着瓶子不肯撒手,被一个士兵用刺刀指了指,才不情愿地把瓶子放在哨所屋檐下。
傅山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监生腰牌。
“我们是国子监的监生,这是我们的腰牌。诸位别误会,我们不是歹人。”
总旗接过腰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四人,挥了挥手。“带去营房,让佥帅处置。”
山下主营房内,一个身着赤色正四品武服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读书。
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眼神沉稳,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腰背挺直,坐姿一丝不苟。
“报李佥帅——”士兵在门口站定。“抓到四个擅闯防区的人,自称是国子监监生。”
李过放下手里的汉书,抬头。“国子监的人?带进来。”
四人被带了进来。方以智还紧紧抱着自己的瓶子,像是抱着什么命根子。
李过看了看四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本官西山营六十三卫指挥佥事李过,尔等报上名来。”
四人先后报上姓名——方以智、傅山、黄宗羲、顾绛。
李过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些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方以智怀里那个瓶子上。
“尔等既为监生,不在太学静颂诗书,这雷雨交作的天气私闯我西山大营是为何?
按军规要打三十军棍,窃取机要者还要处以徒刑。”
黄宗羲听说又要挨板子,心里一哆嗦,上前一步,拱手,脸上堆起笑,开始套近乎。
“将军可是陛下金口玉言‘辽北一只虎’的李补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硬装出来的世故油滑。
李过没理会这个,面色不变。
“军法无情。说不出缘由,即便你们是监生,本官也绝不容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黄宗羲讪笑,嘴角抽了一下,退后一步。
顾绛低着头,方以智只管抱着自己的瓶子,眼睛盯着瓶口的铜球,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傅山灵机一动,上前一步,拱手。
“回将军,我等是来炼宝的。”他指了指方以智。
“这是能收集雷电的奇物,要献给陛下的宝物。
陛下还曾在武英殿召见过我等,御林军统领义州伯可以作证。”
他的声音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李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方以智怀里那个贴着锡箔的瓶子。
瓶身上的锡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银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稳。
“义州伯?王辅?”
“正是。”傅山的腰挺得更直了。
李过站起身,走到方以智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个瓶子。
瓶口封着橡胶,铜丝从蜡封里伸出来,系着一个小铜球。
他又看了看方以智,“这瓶子里什么也没有啊?”
方以智抬起头,与李过对视。“回将军有的,存的是雷气,看不见的。”
李过的眉头又皱了一下,雷气?还存起来了?扯淡呢吧。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啪啪啪的,密得像有人在上面跑。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渐渐远了。
营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雷声。
李过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把那个铜球,“啪”的一下,火花闪现。
“还真有?什么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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