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雨公十一式山地榴弹炮
朱由校正了正身体。
袁崇焕退到一旁,垂手肃立,目光低垂,但耳朵竖着。王承恩走到殿门口,朝外宣了一声。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急不慢,但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很实。
毕懋康走在前面,六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因为长期接触火药、雷汞的关系。
眼白发红,脸色苍白、暗沉,缺乏血色,像是一层薄纸糊在骨头上。
眼睑、口角、额肌不自主地轻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跳着。
韩霖跟在他身后,三十三岁,年轻一些,但面色也有些灰暗,皮肤粗粝、起干皮。
朱由校看到之后,眉头皱了一下,抬手止住二人行礼。“免礼,赐坐。”
王承恩应了一声,两个小太监搬来两张绣墩,放在大殿中央。
毕懋康和韩霖谢恩,坐下,腰背挺直,但坐得很浅。
毕懋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熏坏了嗓子。
“陛下,老臣今日叩见,乃为奏报火器院新制火炮之事。”
他顿了顿,看了韩霖一眼。
“雨公重新设计了一种火炮,减短了炮管,简化了炮架和车轮,使用开花弹,暂时命名为——山地榴弹炮。”
韩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纸,不是奏本,是图纸,纸张很厚,边角卷起。
他双手捧起,王承恩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朱由校拿到之后,展开。
图纸很大,铺在御案上,边角压不住,王承恩用镇纸压住。
图纸上的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炮管、炮架、车轮、炮弹的剖面图,每一处尺寸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看着,眉头抬起来。
“炮管只有二尺六寸二分五厘,有效射程居然和现有的孟侯式十二磅差不多——怎么做到的?”
韩霖回道,声音比毕懋康清亮些,但带着一种长期伏案工作的疲惫。
“回陛下,此炮以曲射为主,炮弹走的是抛物线。
而现有的孟侯式步兵炮主要是平射为主,偶尔垫高炮尾进行抛射也是不得已,很容易导致炮架脱臼或翻倒。
所以新炮即使减少了装药,有效射程并未下降。”
他顿了顿,指了指图纸。
“这两种炮用途不同。新的榴弹炮主要为山地、丛林设计,非常轻便,可以拆开运。
四名炮兵加上两匹骡马,翻山越岭丝毫没有问题,作战紧急的时候,四个人拖拽也是可以的。”
袁崇焕站在一旁,听着,目光落在图纸上,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早就听说火器院厉害,按他们的描述来看,这种新炮——轻便,曲射,适合山地。
对付草原骑兵和西南战事,简直是利器。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朱由校点点头,继续往下看,图纸的后面几页是火药的配方和颗粒形状图。
火药形状变了,药块不再是粉末,而是棱柱状,一颗一颗,大小一致,排列整齐。他抬起头。
“你们还做了新火药?威力如何?”
韩霖回道,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实验室里才有的兴奋。
“回陛下,这是臣用徐院正创制的高纯度矾油,加上硝水对硝石和木炭进行了提纯之后,新配置的火药。
好处就是颗粒大小一致,燃烧稳定,不怕湿气。
威力比过去要大五成到一倍——也是山地炮能保持射程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个硝水和矾油,臣以为其实叫硝酸和硫酸更合适一些。”
“徐院正的铅室法其实不仅可以制硫酸,也能制硝酸,只需小小改动即可。”
一倍?朱由校惊喜。
火药威力增加不光是火器威力的问题,工部的川陕官道方案似乎可以试试了,开山修路最需要的就是大威力火药。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叩了一下。
“好。韩卿做得好,你们立了大功了。”他坐直身体。
“毕懋康加授正议大夫、荫一子为一等子爵。
此炮命名‘雨公十一式山地榴弹炮’,韩霖加授中议大夫、赞治尹勋位。
各赐银元五千,火器院全员皆有赏。”
毕懋康和韩霖同时起身,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朱由校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落在韩霖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疤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边缘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的眉头皱起来。
“韩卿,你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脖子的位置。
韩霖摸了摸脖子,手指在疤痕上停了一下。
“回陛下,这是臣调制混酸——就是将硫酸和硝酸混在一起的时候,不小心溅到了脖子上,没什么大碍。”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硫酸腐蚀?这个太危险了。
更关键是听韩霖的语气,明显是在高危实验室工作久了,对风险和伤害的感知已经钝化。
朱由校的面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你们这些年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火器院所有事务先停下,眼下第一要务是制定一套实验防护章程。”
韩霖闻言面露急切,身体前倾,凳子往前挪了半寸。
“陛下,眼下第一要务是建新的炼铜和炼铁工坊。
过去天津的火器工坊一直依赖闽地、云南的小工坊商人提供铜铁,产出已经不够用了。”
朱由校低头,翻了翻图纸,后面确实附了一份建设大型炼铁炼铜工坊的方案。
铁的选址在福建的建瓯、南直隶的徽州;
铜的选址在四川的东川府、会川卫,湖广的衡州府、辰州府、长沙府。
兵工厂大规模批量制造火器,人力肯定是不行的,要迁到湖广武昌府、江西九江府,还有南京。
这些地方有发达的水系,水力捶打、水路运煤、运铜铁、运成品火器都方便。他看完,合上图纸。
“那也不行。”他抬起头,看着毕懋康和韩霖。
“现在不是十年前那种危局了,不用那么拼命,你们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哪还有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先看向毕懋康:“毕懋康,今日起调离火器院。”
“信王正在筹划格物书院,朕加你礼部侍郎衔,去那里做院正,负责教学。
书院筹备完成之前,去医学院住院调养。”
又转向韩霖。“韩霖,即日起,三月内只许做书案工作,不许再进实验室。”
韩霖张了张嘴,朱由校抬手止住他。
“铜铁再重要,火器威力再大,也不如你们的命重要。
你们要是倒下了,朕如何向你们的家人交待?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他看着韩霖,目光沉下去。
“尤其是你韩霖,你父亲对你做这些本就不满,要是出了什么事情。
朕有何颜面再见韩少傅?太子何颜再见太子太师?”
毕懋康和韩霖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皇帝会是这个态度。
毕懋康的眼眶更红了,韩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二人起身。“臣谢陛下隆恩。”
韩霖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甘。
“陛下,臣一生所学皆在火器院,不能进实验室,便如同圣人不得碰《春秋》。臣——”
“没事做就去西苑蕉园陪陪你爹,去工部帮着看看修路方略也行。”
朱由校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硬。
“就是不能再进实验室——至少短期内不许。”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
“朕重火器,重强兵,但更在乎你们的。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乔应甲、郭允厚皆是心力交瘁而逝,朕不愿再看到功臣倒下。”
毕懋康和韩霖互相看了一眼。
毕懋康的眼眶还红着,韩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二人同时叩首。
“臣领旨谢恩,谨遵陛下训诫。”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袁崇焕上前:“陛下,臣请旨瞻仰火器的院新式山地炮。”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准了,火器院安全防护章程,一月之内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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