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鹰隼出笼
谨身殿的岁报会议开了一天又一天。
长桌上的茶盏换了一盏又一盏,地龙从早烧到晚,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殿内的气氛也很“热”,热到快要大打出手了,争吵最激烈的就是兵部和工部的事情。
工部上来就要修路。修路没问题,哪年不修官道?
但工部要修的这条路,是从四川到西安直达的纯水泥路官道,一里就要八千银元。
明年第一年开工就要拨付二百万,五年完工。
董可威在长桌前端坐,将一份厚厚的勘测图册推到长桌中央。
图上标注着陈仓道、大巴山、剑门关的险要地形,连应对方案都写得密密麻麻。
他说这条路一旦修成,川陕共济,激活西南、湖广、西北的互通,陕西天灾的问题也能解决。
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像是已经看见了那条水泥路在山间蜿蜒的样子。
计划一旦成功,这一代的工部官员必将名留青史。
但除了孙传庭,没有人支持他们,都认为是异想天开。
宋代为了应对西夏和辽国的战事就尝试过,勉强算成功了,但当时百姓管那条路叫“生死路”。
损耗太大了,史载“自嘉陵江入陕西,千石之运,得二百石而止”。
最后皇帝把工部尚书董可威单独叫到了乾清宫。
兵部尚书洪承畴更狠。
他坚持要全军换装新的天启六式步枪,还要将三大舰队的主力舰福船全部淘汰,全部用三级战列舰为主舰。
南海舰队要守卫南海,加上应对南洋的荷兰人、亚齐苏丹和北大年,兵力不够,新建一个卫的建制。
并且明年在台湾上马最新设计的二级战列舰——舰长二十丈,九十八门炮的旗舰,三大舰队一家一艘。
加上已经议定的各地武备军改制事宜,武备军的军屯贪腐严重,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所以不再屯田,参照野战军军饷七成发放,装备也差一些,职责调整为内地警戒部队和野战军的预备役。
兵部要拿走整整四千五百万的预算。
这笔数字一出口,殿内炸了锅。
户部的人脸色铁青,傅淑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其他部门也跟他们吵起来了——你一下拿走岁入三成,我们拿什么?
周士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朱由校和工部谈过之后就没去谨身殿听了。
他还有其他事情——比如赐宴这些年表现不错的藩王,还有召见刚回京的袁崇焕。
腊月初十,巳时。乾清宫。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脚底往上涌。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本,但没有在看。
王承恩垂手站在侧旁,手里捧着拂尘,纹丝不动。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袁崇焕进殿,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金砖上,声音沉稳。
他走到御案前十步,站定,整了整衣冠,跪下去,叩首。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臣宁夏巡抚袁崇焕,奉旨觐见,拜见陛下。”
朱由校看着他。
袁崇焕身材中等偏上,但骨架结实,双肩宽阔,面容黝黑而棱角分明,鼻梁高挺,额头有深刻的抬头纹。
一双眼睛大而有神,极亮,锐利如隼。
如果不是一身绯袍、头戴乌纱,不像个文官,倒像个在边关摸爬滚打多年的武将。
“袁卿平身。”朱由校的声音不急不缓。
“宁夏一镇,军务繁重,改设三司,诸事草创,不易布画。
去岁清丈田亩,又涉回教寺产,卿能抚绥得宜,诸凡妥帖,甚慰朕怀。
卿之劳勚,朕所悉知。”
袁崇焕直起身,肃立,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与皇帝对视,但背挺得很直。
“陛下圣明,洞悉万里之外。宁夏一镇,旧为军伍,今改州县,譬如移山填海,头绪万千。
臣愚钝,唯恐举措失当,有负圣恩。
至于清丈一事,回教寺产与民田交错,稍有不慎,便生嫌隙。
臣但以‘法’字为凭,不论其教,不偏其类,幸得地方父老及回教掌教之谅解,是以未成大乱。
今蒙陛下温谕,臣感愧交并,惟有鞠躬尽瘁,以效犬马之劳。”
朱由校差点没憋住。还谅解?
锦衣卫奏报上说他直接带兵去了清真寺,挨个扇了那些掌教几个嘴巴。
也就他袁崇焕能干出这事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奏本,让王承恩递给袁崇焕。
“朕让你回京,本意授尔兵部侍郎,参预帷幄之谋。
然云南、广西、宋卡三处先后奏报——大明在南洋的动作,致使西南诸国颇生震动。
暹罗还好,其新王巴沙通,乃朕亲行册封,自当恭顺。
唯缅甸、北大年、亚齐三邦,私相联络,更与荷兰夷人暗通款曲,其心叵测。
朕意已决:先收三宣之地,以威慑诸夷。”
他看着袁崇焕,目光沉静。“卿可愿总督云贵,总摄两省兵马,明年春出师缅甸,以扬天威?”
袁崇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些年看着孙传庭、洪承畴频频立功,他早就急不可耐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当下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果决。
“陛下既有此意,臣何敢辞!愿提一旅之师,为陛下收三宣、镇缅甸,扬威西南。”
朱由校轻轻点头,栓了这个人才那么久,也该提出来用了。
“平身免礼。卿在北疆多年,封印之后可以先回东莞,开印后直接去昆明上任。”
袁崇焕面露感激,直起身,拱手。
“臣谢陛下体恤。”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开口了。
“陛下容禀——明年春是否过于急切?云贵之地兵马将帅,臣并不熟悉,可否容臣自寻战机?”
朱由校闻言,先是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笑是因为袁崇焕被雪藏这么多年,心性稳重了许多,不再那么能吹了。
叹气是现在的大明战将如云,但真正能统帅数万大军的帅才并不算多。
用武臣,阻碍太大;文臣能打的有孙传庭、陈奇瑜、洪承畴。
尤其是洪承畴——他有个很神奇的能力,只要给他权力,有什么人就能用什么人,还都能打赢。
封锁建州的时候他在朝鲜,语言都不通,朝鲜士兵被他指挥得井井有条;
在朔方的时候麾下没一个自己提拔的人,更有满桂那样功勋卓著的悍将,指挥得也很好;
突然被调到两广指挥海陆两军,刚到就能立即出兵。
轻易就拿下了宋卡,次年逼暹罗签订条约,还能训练本地人组成马来兵勇营。
“好,准了。”
袁崇焕再次叩首。“臣谢陛下恩准,定不负圣恩。”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内侍站在门口,躬身禀报。“禀皇爷,火器院毕大人和韩大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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