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乡试解额改革
巳时,包括首辅在内的七位大学士进入谨身殿,在各自的座位上端坐。
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长桌上摆着茶盏,茶已经斟好了,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
几个人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人说话。
朱由校手里拿着毛巾从偏殿走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众人准备起身。
“都坐。”皇帝摆了摆手,走到御案后面,抹了把脸,把毛巾递给王承恩。
“朕昨日就寝太晚,补了个回笼觉。”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大学士。
“召你们来是两件事情。”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边地贡士定额的事情——已经有人弹劾到了司礼监。
应天巡抚王家桢、江西巡抚杨鹤也都上了奏表,地方士人不满,经常聚集文会,攻讦元辅。”
他停顿了一下。“朕也以为不妥,边地特设定额之策,要改。”
李邦华闻言起身,走到殿中,拱手。他的面色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
“此举是臣思虑不周,臣之过也。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抬手。
“无妨。首辅就是要敢为,若因一项政令不妥便要治罪,还算什么百官之首?谁还敢做这个首辅。”
他的声音缓和了些。“政令不妥,听取民意匡正即可。”
李邦华躬身。
“谢陛下宽宥。臣推行此策,本是为边地融合开一道天光,然人情汹汹至此,确是臣预判不足。
臣必在旬月之内将此制利弊勘定,届时平稳收尾,断不使朝廷为此再起风波。”
朱由校颔首。
“坐吧。以后议事不用动不动起身,如今政务繁重,朝廷运转要有效率,莫受繁文缛节拖累。”
李邦华重新落座,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朱由校看向孙慎行。
“孙阁老,你先说说我大明如今的童试、会试解额如何定制?”
孙慎行过去是礼部尚书,对科举当然了如指掌。他微微欠身,沉稳开口。
“回陛下,依《大明会典》,乡试由各布政司拟定解额报礼部审议后呈送御前。
譬如去年庚午科乡试,北直隶一百十五人、南直隶一百三十五人、广西四十五人、江西九十五人。”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数字都念得很清楚。
“至于童试,并不定制解额,只定廪生、增生学额,府学、县学皆不同。
至于人数,各地增生、附生……算是人满为患吧。”
童试每年一次,乡试、会试三年一次。能成为举人的少之又少,进士更少。
秀才多了,只能都挤在县学、府学里,不发廪米的增广生员、不限人数的附学生员自然就多了。
不过对朝廷来说,只要这些人还在读圣贤书,就不会闹事。
让他们内卷起来是最好的选择,就是有些浪费人才。
朱由校听完,从御案上拿起一封奏本。
“这是礼科都给事中朱奉𨨲的弹劾奏本,拿给诸位阁老看看。”
王承恩接过,送到内阁几人的长桌上。
奏本在七个人手中传阅,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李邦华看完之后神色平静,把奏本递给对面的毕自严,传阅之后,每人神色各异。
杨涟起身,孙慎行也跟着起身,两人走到御前,躬身。
“陛下,臣请罪。礼科所言乡试改籍、寄籍、买名额等,确有其事。
臣为前任左都御史,未能肃清此弊,臣之罪。”
杨涟的声音沉稳,但语气里有自责。
孙慎行跟着说,声音比杨涟低一些。
“礼科所奏,牵涉及多年。臣曾掌礼部,罪不容辞。”
李邦华也起身。“臣总览朝政,首当其罪。”
朱由校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很重。“戴罪立功吧,先说事,坐吧。”
三人退回座位。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朕方才言边地定额不妥,非是不管,而是要重新修正。
边地之民和江南百姓皆是大明子民,朕当一视同仁。”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
“这些冒籍的人多出自江南、江西两地,他们冒着被弹劾贬官的风险,改籍去云南、去贵州、去辽东。
无非就是这些地方文教不兴,生员才学不如他们,考乡试容易些罢了。”
“陛下圣明。”几位大学士齐声说。
朱由校继续说,语速不快。
“朕以为,既然他们想去,江南、江西的生员又人满为患——堵不如疏,不如就让他们去吧。”
杨涟有些急,身体前倾,眉头拧在一起。
“陛下,如此臣恐边地士人更加不满,文教更不能兴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其他几人也要开口反对,嘴唇动了动,只有李邦华身形不动,面色如常。
朱由校摇了摇头,抬起右手。
“不是无条件的,占了人家的气运,自然要付出报酬。”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朕意——大明如今的疆土越来越大,会试的解额必须要相应增加才行。
明年起,诸如朔方、东北、西北、瀚北,乃至瀚川等地,乡试解额不妨多些,越是偏远的越多。”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各地生员允许迁籍参加乡试。
条件就是——在其乡试报名所在地,必须拥有实际开垦不低于五十亩的耕地,且完税超过五年;
或在当地开设工坊、店铺,本地籍雇工不少于三十人,持续经营完税十年以上。
考中举人后,其子不得改籍。
且必须义务在其乡试所在地担任教谕、训导为期五年。
教谕任期结束后,由本地生员匿名评议。
评议不合格者,由本地提学上报礼部,查实后取消其举人出身。
若是在此期间能在会试中第,此条可免。”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
“另外,生员较多的府县实行对口帮扶。
比如苏州府,每向朔方迁籍一名生员,苏州府学就必须派遣三名优秀生员去朔方县学担任助教一年。
助教俸禄朝廷给予补贴,拿双份俸禄。”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画了一个小圈。
“还有,迁籍生员若与本地户籍百姓联姻,其子成年后不受以上条例约束。”
皇帝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几位大学士凝神,目光在皇帝脸上和手里的奏本之间来回移动。
皇帝这招的确高明,甚至有些阴毒,但它抓住了人性。
边地最缺的不是钱,而是好老师。
江南士子的经学、文章水平远高于本地私塾先生。
他们去边地教五年书,足以影响整整一代本地学子,比朝廷花费重金聘请老师强百倍。
瀚川、瀚北那地方,几乎没几个读书人,江南的生员去了必中举人。
愿意花这个成本的,往往是江南的中等以上富户。
他们会在边疆购置田产,可以带来先进的耕作技艺、良种、水利经验。
开设工坊带来纺织、造纸、烧窑等手工业经验。
田产和实业不是消费品,需要持续管理。
这意味着这个家庭会真正在边疆扎根,而不是儿子考完就走。
他们会雇佣本地人、与本地士绅联姻、参与地方治理。
哪怕就是把这些流程走一遍就离开,地和商铺都不要了也不亏。
他们留下的东西足以将边地文教提升一个时代。
何况还会有下一波人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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