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慢慢做
皇帝回到乾清宫洗漱之后,疲惫地躺在西暖阁。
榻上的枕头是蚕丝填的,软,但头枕上去还是觉得沉。
帐顶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忽明忽暗,朱由校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
八股文是错的,但正如他在武英殿所说——
天下读书人学了一辈子,突然要改,先不说反对的声音,那些学问就没用了。
学子怎么办?这与给边地贡士名额一样,何尝又不是另一种不公呢?
他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
王承恩还没回内值庐,站在暖阁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提醒。
“皇爷,昨日您说过,今夜去景阳宫的。奴婢是否去景阳宫告知一声,您今日乏了?”
朱由校睁开眼,坐起身。“不可言而无信,朕去。”
王承恩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
“皇爷圣德,实乃天下人之福。国事繁冗,皇爷仍守诺如金,此便是君臣父子之表率。
奴婢这便去掌灯,为皇爷引路。”
景阳宫在东六宫,离乾清宫不远。
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把灯笼的光吹得晃晃悠悠。
王承恩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圆。
到了景阳宫门口,段康妃已经得了消息,带着宫女迎出来。
“妾恭迎陛下。”
她穿着家常的淡青色袄裙,头发挽着,没有戴冠,脸上脂粉淡施,在灯笼光里显得柔和。
朱由校摆了摆手。“赶紧就寝吧,朕累了。”
康妃刚要引皇帝去寝殿,公主朱令仪听见动静,揉着眼睛从偏殿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头发散着,脚上趿着绣花鞋,走路还带着睡意,一摇一晃的。
“父皇怎么这么晚?”她的声音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朱由校招了招手。“父皇今天忙了一些,遇到些难题。”
朱令仪走过来,拉着皇帝的手臂,小手搭在他的袖子上。
“父皇太辛苦了,做不完就歇一会儿,慢慢做嘛——大哥经常这么说。”
朱由校笑了笑,弯腰看着女儿。“还是令仪知道心疼父皇,说的对,做不完就……嗯?”
他的笑容忽然顿住,眉头微微皱起。“你说什么?”
看到父亲脸色微变,朱令仪一愣,立马甩锅,声音又快又急。
“父皇,我说大哥经常这么说。”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无辜。
朱由校摆手。“不是。你刚才说做不完什么来着?”
朱令仪想了想,额头上皱出一个小疙瘩。
“额……我说——做不完就慢慢做,歇会儿慢慢做。大哥说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绞着衣角。
朱由校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景阳宫的院子里回荡,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
他弯下腰,一把抱起女儿,把她举到半空。“哈哈——说得对,慢慢做。”
朱令仪被他举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跟着呵呵乐,小手拍着父亲的肩膀。
康妃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嘴角翘起来,没有说话。
王承恩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也笑了。
第二天,卯时正。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泛着青灰色的光。
谨身殿里点着灯,皇帝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御案前用早膳。
内侍匆匆走进来,在门口站定,躬身禀报。
“皇爷,兵部张侍郎在午门外求见。”
朱由校点点头,是听到风声来给儿子求情的。“宣。”
不多时,一个五十几岁的绯袍官员跌跌撞撞地进入谨身殿。
张凤翔,兵部右侍郎,面容清瘦,胡须花白,眼下青黑,眼珠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不过官袍很整齐,像是准备了一宿。一进殿,扑通就跪下了,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陛下——老臣前来请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臣管教不严,致使犬子犯下十恶不赦之罪。
臣斗胆,请陛下看着老臣就这一个儿子的份上,法外开恩。
臣愿代为受过,发配边疆,只求留下犬子性命。”
他的额头触在金砖上,肩膀剧烈颤抖。
朱由校放下筷子,没有看张凤翔,而是示意内侍。
“把张侍郎扶起来,堂堂三品大员,像什么样子。”
内侍上前,弯腰扶住张凤翔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张凤翔起身,双眼通红地看向御座,嘴唇在抖。“臣……臣……”
朱由校叹了口气,叹息中有一股惋惜。
“你说你干的什么事——续弦就续弦吧,也是明媒正娶,但你倒是管好儿子啊。
哪有一个朝廷官员的儿子,和自己继母当街对骂的?
事后还亲自带人砸人家报房——这是一个六品官该干的事情吗?这是书香门第该干的事情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张凤翔低头,声音发颤。“臣死罪,求陛下开恩。”
朱由校摆了摆手,身体靠在椅背上。
“行了。你这些年为官干得不错,没什么大功,做事倒也勤勉,算是个能吏。
朕都记着呢,没到你致仕的时候。”他顿了顿。
“你那个不孝子,官就别当了,发配宁夏劳役三年。
以后好好侍奉继母——生时敬养,病时侍药,死时服丧。
继母出行,他驾车牵马,别再让人看了笑话。明白了吗?”
劳役三年,就是不用死了。
张凤翔面露喜色,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已经翘起来。
他再次跪下去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咚。
“臣谢陛下开恩,臣一定教好犬子。”他的声音又哭又笑,混在一起。
朱由校拿起筷子,又放下。
“还有——你去做宁夏巡抚,把袁崇焕换回来,朕另有任用。”
张凤翔哪有不愿意的,儿子在宁夏服刑,他去做宁夏巡抚——这不是贬,是恩。
他愣住了,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马叩首,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身形在颤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金砖上。
朱由校看着他颤抖的身形,目光沉静。
“不许枉法,你儿子服劳役,你要比对其他人更严苛,不然就枉费了朕的恩典。”
张凤翔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感激、愧疚、庆幸,全搅在一起。
“是,臣不敢。臣谨记陛下圣训。”
朱由校低头,看着眼前的早膳,牛乳已经凉了,馒头也冷了,蔬菜饼凝着一层油。
“让你这事一弄,朕都吃不下了。”
他转头对内侍说。“把早膳打包,让他拿回值房吃干净,去吧。”
内侍应了一声,上前收拾食盒。张凤翔跪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声音闷闷的。
“臣谢陛下赏赐,臣万死难报君恩。”
内侍把食盒递给他,张凤翔双手接过,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宝贝,慢慢退出谨身殿。
脚步还有些踉跄,但背已经挺直了。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殿内安静了片刻,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他睁开眼,吩咐王承恩。“让内阁所有人巳时初觐见,朕先去偏殿歇会儿。”
王承恩躬身。“是,皇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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