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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文端


殿内一片沉寂。

座钟的摆锤还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但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絮。

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照在御案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方从哲,万历朝最后一位首辅。

也是万历、泰昌、天启那一段混乱时期过渡的首辅,洪武之后第一个被授予真正相权的首辅。

更关键的是,沈阳之战赢了之后,他扛下了红丸案所有的罪责。

朱由校还记得当年他致仕的时候,跪地请求在他死后赐予恶谥,说这样才能洗刷皇帝不孝的污名。

为了补偿他,皇帝安排他随太子微服去陕西,沿途扈从,或许这也是他能多活三年的原因。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双手捂脸,看不见神色。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此刻紧紧扣着额头,指节泛白。

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很沉。殿内没有人敢出声,连王承恩都垂手肃立,低下了头。

良久,朱由校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由检,你去一下东宫,让慈烜发出一道太子令旨——赐方从哲谥号文端。”

“皇兄……”朱由检有些迟疑,嘴唇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

方从哲身负红丸案的罪责致仕的,赐文端不合规制。

朱由校摆手,手从脸上放下来,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去吧——他教过慈烜半年,有这个资格。”

“臣弟遵旨。”朱由检不再多言,行礼,转身而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脚步声在殿内回荡,越来越远,消失在门外。

朱由校抬头看着刘若愚,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方从哲有儿子吗?遗疏呢?”

刘若愚低着头,声音很轻。

“回皇爷,方先生长子早夭,现有次子方世立成年。遗疏应当是有的。

但他现在是布衣,奏疏无权呈奏御前,湖州锦衣卫只是呈报消息,没有去拿遗疏。”

朱由校低下头,翻开御案上的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份奏疏。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墨迹有些洇开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封面上写着《红丸案始末疏》五个字,是方从哲的笔迹。

十年前方从哲写的原版,和存档的不是同一份,这一版更激烈、罪更重。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开。

当年的场景浮现在眼前。方从哲跪在乾清宫,额头触在金砖上,声音苍老但坚定。

“臣承认矫诏进药,承认勾结崔文升……所有罪状,老臣一力担之。”

“臣去,则言官息讼;臣留,则物议不休。此非臣之过,实天子之孝道所在啊。”

“稚绳归来之时,当有言官弹劾此疏,陛下需当庭震怒,将臣削籍逐归。

如此,天下皆知陛下受奸臣蒙蔽,红丸案便可了结。红丸了解,过去那些事也就了解了。”

“只要陛下认为臣是太傅,臣就是太傅,无需那些虚名。”

“只有能力超群、行为道德完美的孙稚绳才能辅佐陛下中兴大明。”

……

“待臣死后,请陛下赐‘谬愆’二字为谥。”

“臣方从哲请辞。愿大明永安。”

朱由校放下奏疏,抬起头,看着低头的刘若愚。

他的目光落在刘若愚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在写书?”

刘若愚轻轻说道,头更低了些。

“皇爷明鉴,奴婢是在写些杂文,文笔粗鄙,不堪入目,是以未曾呈报御前。”

朱由校转向陈子龙,目光沉静。“今日方从哲一事,不入实录。”

他指着刘若愚。“就借他这个内臣之笔,留给后世评说吧。”

陈子龙沉默,他虽年轻,但创立的复社和东林党一脉相承。

方从哲的事情自然知道一些——东林党恨他入骨。

他坐在当值的位置上,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没有记录。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又低下头。殿内很安静。

朱由校起身,绕出御案,往殿门走去。

“派人把遗疏拿回来,方世立孝期满后,入湖州府学。”

他的背影在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走出去,消失在阳光里。

王承恩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刘若愚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金砖,砖面磨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他跪了很久。

阳光从东华门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午门前的汉白玉御道上。

御道两侧的朝房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湿气,那是昨夜微雨留下的痕迹。

水汽在阳光下慢慢蒸发,御道上的水痕一点一点褪去,青白色的石板露出来,被晒得发亮。

下午,有锦衣卫缇骑驶出永定门。

马蹄踏在水泥路上,溅起一连串清脆的回响,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城墙上的守卒眯着眼,看着那几骑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站岗。

城外官道旁的槐树上,嫩叶长成了浓荫,又渐渐泛黄。

蝉鸣声从无到有,从稀落到聒噪,又从聒噪归于沉寂。

起先是一只蝉在叫,然后是两只、三只,最后整条官道都被蝉声淹没了。

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了。

然后,某一天,蝉声忽然弱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慢慢调低。

树叶开始变色,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泛黄。

慢慢的,槐树开始落叶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

然后是一阵风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地金黄。

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官道上,落在路边的水沟里,落在行人的肩上。

清晨,西山脚下的农政院后园试验田中,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一串串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徐光启在张焘的搀扶下走在田边。

他的步子很慢,腿有些僵,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被张焘扶着。

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田里的高粱。

高粱田里,一片整齐的红色。

株高被显著矮化并且高度一致,像一排排站立的士兵,高矮胖瘦差不多,不像过去那样参差不齐。

成熟程度也几乎一致,全是红色粒,没有青黄交杂。

穗子沉甸甸地垂着,籽粒饱满,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不像过去,有的穗子已经黄熟,有的还在灌浆,导致收获时要么分批采收,极其费工。

徐光启蹲下身,动作很慢,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他拔出一株高粱,仔细端详。穗子沉甸甸的,籽粒饱满,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用指甲掐开一颗籽粒,里面是白色的淀粉,饱满,紧实。

他的眼睛亮起来,嘴角慢慢咧开。

“哈哈哈——”他的笑声在清晨的田野上回荡,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麻雀。

“成了!老夫的选种是对的,成了!哈哈!”

他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西北再也不用完全靠天吃饭,能稳定增产了!”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张焘赶紧扶住他。

他站稳了,推开张焘的手,走到田边,又蹲下去,拔起另一株。

籽粒饱满。出米率极高。

“快,绍和——派人去山西、天津、辽东的试验田,让他们把呈报和穗都送来京师。”

他直起身,看着张焘,眼眶有些红。“陕西百姓——可以缓一口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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