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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最抢手的状元


三月十七日,辰时。

李邦华、李之藻带着初拟的前十二卷来到谨身殿进呈皇帝。

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照在御案上,把那些卷子照得发亮。

李邦华走在前面,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二份试卷。

李之藻跟在后面,手里也捧着一份名单,脚步很轻。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内侍接过木匣,将试卷一份一份取出来,摊开在面前。

他的手很稳,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目光从字里行间扫过。

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段看几息,然后继续往下看。

殿内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座钟摆锤的滴答声。

看完了最前面的几份,他微微思量,手指在试卷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提起朱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瞬,落下去。

圈定三甲:一甲第一名陈子龙,一甲第二名吴伟业,一甲第三名夏曰瑚。

虽然不大喜欢这个吴伟业——太浮华,太圆滑——但这人的才华没得说,绝对够一甲的水准。

他放下笔,又拿起来,停顿了一下,亲自圈了二甲第一名林增志。

这个行为是很少见的,一般皇帝只定一甲名单,不过也不是什么出格的大事。

李邦华站在一旁,面色如常,没有说什么。

放下朱笔后,皇帝问道:“这次的宗室子弟有哪些人?”

李之藻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回陛下,此次入闱宗室名单在此。

赵藩的朱由棅、朱由栻,晋藩的朱求椇,肃藩的朱识钺,庆藩的朱倬淮。

皆是真才实学入闱,只是殿试策论排名不高。”

朱由校的脸上浮现笑意,嘴角微微翘起。

“不错,不错,即便三甲也很好了。

晋藩已经连续三次会试出进士了,赵藩也不错,一次培养出两个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欣慰。

“庆王、肃王这个混球,近两年也像个表率了。”

他转头对当值的舍人朱聿锷说道:

“将朝鲜今年进贡的人参、暹罗进贡的象牙赏给这几个藩王,再加宗人府宗人一职。

召他们入京,尤其是晋王,让他快些。”

朱聿锷躬身。“臣遵旨。”

李邦华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其中有一份朔方萧克成的卷子,有些特别。顾伯钦敬请陛下预览。”

朱由校这才注意到其中一份有顾大章的标注,拿起那份卷子,仔细看了起来。

卷子上的字迹端正,笔墨浓淡均匀,看到一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轻轻念出几个字。

“黄金家族的人?有意思。”看完之后,他面露正色,抬起头。

“内阁以为这份策论中的草原税制如何?”

李邦华奏道,声音沉稳。

“回陛下,其中关于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行以驿代市、小税部族头人包干制等。

确是一种因地制宜的独到见解,非草原出身者不能为。

然则景会以为,尚需慎重——税负充实国帑固然是第一要务,然则公平的税制才是前提。”

朱由校闻言点了点头。

“毕卿掌计臣多年,干理钱粮,乃朕之股肱。

自开国以来,若论国计度支,鲜有出其右者。既然毕卿已有定策,此议暂时搁置。”

李邦华拱手。

“陛下圣明。但此子有关‘社学补贴税——以书代税’之策,臣以为可行。

社学已经在漠南、瀚北铺开,但教室是蒙古包,跟着游牧走,教读招募和教材供应困难。

若是按其策,朔方、瀚北各旗每能出一位秀才,官府则给其部落减免或反哺些税负,牧民定然愿意投入教资。

漠南、漠北之地与内地不同,良田很少,现行《优免则例》对他们而言其实激励不大。

前元亦曾设立‘蒙古字学’推广八思巴文,但收效不佳,根源便在此处。

此子能吸取过去的教训,难得。”

朱由校又看了看那张卷子,确实提到了大元教育失败的问题,分析得入木三分。

他放下卷子。“可。着内阁会同礼部详议。萧克成此人,宜入户科。”

李邦华、李之藻同时躬身。“陛下圣明,臣遵旨。”

皇帝定下一甲和传胪,下面就是阅卷官正式定下后面的名次了。

李邦华和李之藻退出谨身殿,捧着试卷往文华殿去。

三月十八,奉天殿传胪大典。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奉天殿的金顶照得发亮,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光。

殿前广场上,百官按品级肃立,贡士们穿着青罗袍,站在队列的最末,面朝奉天殿。

气氛严肃,只有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上一届的状元何瑞徵手持金榜,立于丹陛最显眼处。

他气运丹田,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

借助接力的官员,名字被一声一声传遍整个广场。

“第一甲第一名陈子龙,第一甲第二名吴伟业,第一甲第三名夏曰瑚——”

声音从丹陛传出去,传到阶下,传到广场中央,传到队列的最末端,撞在午门的红墙上,又弹回来。

“第二甲第一名林增志,第二甲第二名李士淳……

第二甲第十名沈迅……第二甲第四十名姜埰,四十一名——吴钟峦……

第二甲第五十一名金幼安,五十二名南寿芝……六十名萧克成……赐进士出身!”

“第二百二十名李文,二百二十一名潘奇……赐同进士出身——”

不管是一甲的单独反复唱名,还是二甲、三甲的集体唱名,被唱到名字的进士,都如同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嘴唇发抖,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他们压抑着狂喜,遵循着礼仪,依次出列站定。

脚步很稳,但有人踩到了袍角,踉跄了一下,赶紧扶正。

尤其是边地的进士,无不神情激动。

唱名毕,众进士再次叩谢天恩。额头触在青砖上,咚咚咚,一片闷响。

按照惯例,状元陈子龙应授予翰林院修撰。

但圣旨下来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是修撰,是谨身殿舍人。

吴伟业、夏曰瑚依然授翰林院编修。

太常寺卿刘宗周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圣旨。

典礼结束,第一甲的三人成为整个京城最热门的人物。

从御道出,披红挂彩,跨马游街。

状元骑白马,榜眼骑红马,探花骑青马。马头上系着红绸,鞍上铺着锦垫。

百姓夹道围观,人头攒动。

有人站在板凳上,有人爬到树上,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花瓣从道路两侧的楼上洒下,落在马背上,落在红绸上,落在状元的肩上。

新到的法国大使巴松皮埃尔和于尔班也走上街头,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场盛会。

他们听不懂那些欢呼,看不懂那些仪式,但他们看得见人群的热烈。

葡萄牙大使多明戈斯·达·席尔瓦作为“老北京”站在他们旁边,用拉丁语给他们讲解。

这是殿试,这是传胪大典,这是跨马游街,这是中国选拔官员的方式。

巴松皮埃尔不时点头,于尔班眯着眼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们国家没有这种官员选拔方式,教会与大学是唯一有“考试”痕迹的选拔。

其他多依赖出身、举荐和庇护,或者花钱买——比如法国就很多,他们那里官职是一种财产。

这场盛会最引人注目的是年仅二十三岁的陈子龙。

盛世的状元、天子近臣、书香门第、样貌俊美、身形挺拔……叠满了天之骄子该有的所有BUF。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人群里无数少女怀春,官宦之家到处派人打探其婚配与否。

最后结果居然是未婚,而且没有婚约——京城富贵人家一下子就炸了。

各府名帖像雪片一样飞进他的寓所。

陈子龙不得不逃到同乡兼好友、现任知制诰夏允彝家中躲避。

京师因金榜题名而引起的热情一直持续到了晚间宵禁。

鼓楼的钟声敲过亥时,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灯笼一盏一盏熄灭,整座城沉入夜色。

但城北崇教坊的国子监号舍中,几个监生却正点着灯,围坐在一起“密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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