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边地和内地文道的差距
殿试从辰时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
奉天殿广场上的日影从西边移到东边,又从东边缩回殿檐下。
贡士们坐在考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午时,光禄寺提供的“案酒”和“案饭”端了上来,热腾腾地摆在考桌一角,却没几个人动。
不是不饿。是心里压着一座山。
这是殿试,是天子亲策,一字一句都可能决定一生的荣辱。
时间就是生命——不写完就吃饭,万一写不完怎么办?
若是吃完了要如厕,那不更完了?
有人瞥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咽了口唾沫,又低下头继续写。
还有人担心吃饭把卷子污了——万一油渍沾到纸上,直接作废,打回举人,这辈子能不能再考都两说。
即使比较从容的陈子龙、吴伟业等人,也是只敢喝口汤,扒拉几口点心。
汤是温的,点心是凉的,他们吃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试卷,嘴里嚼着什么都不知道。
宫良长永、李文、萧克成等人更是坐立不安。
会试刚放榜时,觉得是激动、是荣耀。
就说宫良长永,他能成为大明的进士,回到琉球至少是三司长官起步,只要不谋反,未来必是国相。
但现在这状况,他才能感觉到成为进士的过程太煎熬了。
他的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滴在纸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日影西斜。
申时正,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奉天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广场上,灰蒙蒙的。
最后一份卷子被收走。
贡士们拖着僵硬的腿退出奉天殿,许多人几乎站不稳,是被同僚搀扶着出去的。
有人面色苍白,有人嘴唇干裂,有人眼眶发红,有人一瘸一拐。
吴伟业走在队列里,步态还算从容,但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握笔握了六个时辰,手指已经僵了。
考官们将卷子收好后送到文华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长桌,桌上铺着红布,布上压着铜镇纸。
一摞摞卷子堆在桌上,像一座座小山。
包括首辅在内的十余位朝堂重臣分坐两侧,每人面前一盏灯、一方砚、一支笔、一叠纸。
夜渐深,灯火摇曳。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黄澄澄的光透进窗纸,在地上铺开一小片亮色。
刚回京的洪承畴坐在这里,面前摊着一份卷子,表情一阵嫌弃。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用手指戳了戳纸页。
“这都什么啊,用典都没有。唉——”他叹了口气,把卷子往旁边推了推。
吏部天官张泼闻言探过头来看了看。
卷子上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上面写着:臣来自台湾,生长于海边。台湾多风,每夏秋之交,大风摧屋拔树,雨水暴至,田禾尽没。
臣少时不知何以御之——但见村中长老:风来则避于山,水来则迁于高,灾后则补种速熟之蔬。
日久天长,虽不能避风,亦不至于饿死。
张泼看完,点了点头。
“这是傅元甫的学生?此子倒也淳朴。
台湾与中原断绝数百年,文气几乎不存,此人生在台湾,心向王化,能有这般见识算不错了。”
洪承畴放下卷子,用蓝墨笔画了个×。
表示答这份卷子的人只能排在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最后几名,授官也会很低。
他把卷子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张泼点了点头。至少进入进士行列了,那份策论的确不算上等。
工部尚书董可威也在叹气。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摇了摇头。
“这个苏甘斋,提出‘新附之地重在融合’,还写了‘边额非永制,乃一时之权’。
立意和破题都不错,就是太过谨慎,反失了方寸。”
说完,他在卷子上画了个“|”——表示“可”,五等的第四等,也是第三甲。
张泼在辽东、辽北都做过巡按、巡抚,了解一些地方内情。
他接过董可威手里的卷子,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女真过去是边患。即使已经平定了十年,陛下圣谋远虑,对其一视同仁。
但汉民、边军之恨,不是十年就能化解的,他们心中有些惶恐也属常情。”
户部尚书周士朴也拿到一份女真族的卷子,看着看着,表情微喜。
他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光。“我这儿倒有份不错的。”
他念出名字,“金幼安?取得是辛稼轩的表字为名。”
他的手指点着纸页上的字,念出声来。
“‘中国非血脉之称,乃礼义之名也’——直击题眼。
引李悝平籴法、耿寿昌常平仓之法,经史之学不亚于内地进士。不错。”
说完,他画了△,表示“良”,很可能进入二甲。
洪承畴又拿起一份卷子,目光扫过几行,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响亮。“这才是进士该有的策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好货的兴奋。“吴伟业果不负盛名。”
他念出其中的句子,声音抑扬顿挫。
“‘本固不在多税,在民知其所为;宁致不在多兵,在民知其所归。’心中有股‘宰相气’。”
礼部尚书李之藻凑了过来,接过卷子,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比洪承畴克制得多,但眼里也有赞许。“是很聪明。”
他顿了顿,“不懂农学,然也能提出旱种、边额利弊,养民、使民之法也非空谈。”
他放下卷子,捋了捋胡须。“就是过于浮华了些,尚需打磨一二。”
洪承畴哈哈一笑,笑声在殿内回荡。
“李部堂所言甚是。
不过此子方年才弱冠,文章难免浮华了些,然才识已超其龄,已属难得了。”
说完,他画了个“○”——优。
首辅李邦华坐在最里侧的主位,面前的灯最亮。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子,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轻轻笑了笑。
“倒是有些缘分。”他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
“这个宫良,当年便是老夫带出石垣岛的。殿试又落到老夫这里了。”
说完,他打了个“|”——尚可,第三甲的才华。
他把卷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份,看了一眼姓名,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向不远的毕自严,把卷子递过去。
“景会,这份你来吧,刘同升是吉水人,老夫需避嫌。”
毕自严起身,接过卷子,坐回去,仔细看了起来。
杨涟看着一份卷子,频频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在打拍子。
“莱阳姜埰,不错。”他念出其中的句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本之所以不固者,上下之情不通也。有善政而无善治,则善政等于无政。
人事不修,天时虽好,民亦不聊生;人事既修,天时虽恶,民亦不死。’”
他放下卷子,看向众人。“这是个掌六科的好苗子。”
顾大章也看着一份卷子露出笑容。
“有意思,到底是黄金家族出身,从成吉思汗谈到元世祖。
还将前元的包税制和当下的朔方、瀚北商路结合了起来,萧克成?有些意思。”
“不对,是很有意思,这份策论即便不入一甲,也当呈送陛下。”
说完打了个|。
刑部尚书王之寀忽然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道轻响。
他的表情振奋,眼睛发亮。“陈子龙,干才也!”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固本在实,不在名;致宁在诚,不在饰。’‘蠲之在朝廷,取之在胥吏’——胆子不小。
‘新附之地,不待兵威而自附,其困不在赋重,在官少而民杂’——直指弊病,用典也很扎实。”
他转头看向李邦华,“元辅,下官以为此人当入一甲之列。陛下要找的便是这种人了。”
李邦华接过那份卷子,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心一言之有理,可。”
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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