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高粱
京师西山脚下,农政院。
占地约三十亩,依西山南麓缓坡而建,一条引自山溪的活水穿过其中。
分别前院、中院、后园三个核心区域。
这里和火器院、天工院不同——没有森严的戒备,没有威严的大门,高耸的围墙,完全是开放式的。
只有路边有一些告示,上面写着:可以游览、可以进出,但禁止破坏幼苗,禁止打扰农政院人员。
一队锦衣卫护送着载有刺槐树种的马车来到这里,进入前院。
院门口没有门槛,马车直接驶进去,车轮碾在水泥上,非常平稳。
墙头上爬着去年干枯的藤蔓,但藤蔓根部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
院墙内外,错落着几十株老槐和榆树,树冠还没长满,枝桠间透出天空的亮光。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张焘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
那位法兰西中年金发碧眼的布罗斯教授走下马车,看了看周围井然有序的院落和远处的田地。
田地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像棋盘。
田埂上插着木牌,写着作物的名称和播种日期。
水渠里的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他的眼睛亮起来,嘴里嘟囔着法语。
然后他开始比比划划地告诉护卫小心卸下树种。
用手比划高度,用手势示意轻放,嘴里说着法语,护卫们听不懂,只是按他的手势做。
锦衣卫王於卿看的不耐烦了,皱着眉头说了句拉丁语。
“这位教授,您有事和我说即可。”
布罗斯一愣,停下手里的比划,转过头看着王於卿,眼睛瞪大了。
“这里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一个下级军官居然懂得拉丁语。”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王於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面色如铁。
“在下王於卿,北海军官学院情报科第六期出身,现任锦衣卫试百户。
至于锦衣卫是什么,将来您就知道了。”
他的拉丁语流利,发音标准,比布罗斯的还地道。
布罗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时一个中年人从前院走出,看见了飞鱼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张焘脸上,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诸位有何公务?”
张焘转过身,看见那人,激动地走过去。“长德,先生可在?”
李天经一愣,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绍和?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张焘哈哈一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是我。我们带来了欧洲的树种,奉旨送到先生这里,锦衣卫是来带路的。”
他侧身,指向布罗斯。
“这位是法兰西皇家御用植物学家让·罗宾的弟子,居伊·德·拉·布罗斯,专程帮忙将种子带回来的。”
李天经看着张焘,眼里有老友重逢的喜悦。
他转向布罗斯,微微点头。“罗宾的学生?听汤若望提过。”
布罗斯欣喜,本来只想来这里赚一笔钱、发个财,没想到还能遇到同样研究植物学的学者。
他脱帽行礼,动作优雅。“居伊·德·拉·布罗斯,见过阁下。”
张焘又问。“长德,先生在哪?”
李天经点点头。“随我来,先生在后园。”
他转向王於卿。“既是奉旨,树种如何安置,当听从布罗斯教授安排。”
布罗斯先让人将树种卸下,然后他跟随李天经一起,需要考察后再定种在哪里。
众人来到后园。
三月正是播种的时候,一块块水泥路分隔的试验田里,种着小麦、高粱、油菜花等。
不时能看到田里忙碌的研究人员,有人蹲在田边记录,有人弯腰拔草,有人提着水桶浇水。
田埂上长着些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
蒲公英开着小黄花,有些已经结出白色的绒球,风一吹,种子就飘散开去,落在远处的田地或水渠边。
院正徐光启正在一小片高粱田里蹲着身,拿着放大镜观察一株幼苗。
张焘走到田边,跪下叩首。
膝盖触在泥土上,额头低下去。“先生,学生张焘回来了。”
徐光启已经七十岁了,耳朵有些背,没有回头,还蹲在那里,拿着放大镜看那株高粱苗。
直到李天经上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先生,绍和回来了。”
徐光启这才抬起头,往田边望去,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张脸,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
“尔来矣,且坐。为师马上就好。”
说着又低下头,继续观察那株高粱幼株。
身边另一个年轻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纸笔,记录着什么。
布罗斯站在田边,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徐光启和罗宾一样,是位了不起的学者——那种为了观察一株幼苗可以蹲在田里半天的学者。
一刻钟后,徐光启才佝偻着腰走出高粱田。
他的腿有些僵,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被身边的年轻人扶着。
张焘赶紧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先生,您还好吗?”
徐光启轻轻点头,喘了口气。
“挺好的。赖陛下信重,主持农政院,日子充实的很。”
他看着张焘,上下打量着。“你在西洋六年,长了不少见识吧。”
张焘点头。“是的,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习外夷之长,以报效大明。”
徐光启满意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看来当年让你去东海舰队是对的。
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不似当年那个书呆子,哈哈。”
他的笑声很轻,但很真诚。“瞻一也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还在礼部,和法兰西大使一起。”
介绍之后,徐光启笑着看向布罗斯。
他的拉丁语更好一些,基本没有交流障碍。
“老朽久闻罗宾先生大名,今日能见到阁下,老夫之幸。”
布罗斯很兴奋,他在海上预想的麻烦一个没有遇到。
开始和徐光启交流着刺槐的花、实、叶、皮,性状,生长周期,耐寒、耐旱情况,根系如何。
他从种子的萌发讲到幼苗的生长,从根系的深度讲到树冠的密度,一样一样,掰着手指头数。
徐光启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关键。
抗旱能力如何,在沙质土壤中的存活率,根系对水土保持的效果。
很快他便判断了结论:此物和沙棘相辅相成,极其适合西北种植。
同时徐光启的学问也征服了布罗斯。
他问徐光启田里的那些作物,徐光启一一作答,从育种到栽培,从病虫害到轮作。
每个问题都能给出详尽而精准的回答,有些甚至超出了布罗斯的知识范围。
布罗斯直接提出请求,要住在农政院。徐光启欣然应允,吩咐李天经去安排住处。
一天的忙碌后,太阳西斜,把西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田里的作物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绿。
徐光启站在试验田边,久久不愿离去。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田埂上,灰蒙蒙的。
“瞿起田,了不起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给大明带来了人力抗衡天灾的可能。再加上正在培育的高粱,老夫此生足矣。”
张焘站在身边,看着那片高粱试验田。“先生在培育高粱?”
徐光启点头,目光落在那片高粱田上。
“是的。西北急需一种可以在旱地长出粮食的种子,高粱是绝佳的选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你还记得为师给你讲过《齐民要术》中贾思勰的选种法吗?
‘粟、黍、穄、粱、秫,常岁岁别收,选好穗纯色者,劁刈高悬之。至春,治取别种,以拟明年种子。’”
“为师在上海也对水稻做过选种,既然其他种子可以选种,那么高粱自然也可以。
但过去的选种目的是保纯,完全凭借经验入手,为师正在做的是将盲目的经验总结。”
“在农田中直接挑选穗大、粒多、抗病的单株,将它们的种子混合后次年一起播种,如此反复多代筛选。”
张焘愣住了,“先生做出来了吗?”
徐光启蹲下身,月光下的高粱被风轻轻吹动着。
“就看今年秋收了,为师将这套方法称为‘混合育种法’,让经验变得可预测、可重复、可量化。
可以……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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