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辛未科殿试
三月十五,寅时末刻。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浮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像浸了水的宣纸,慢慢洇开。
长安左门外,灯笼已经点起来了,黄澄澄的光在晨雾中晕开,把门洞照得半明半暗。
二百八十名贡士身着青罗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排列整齐,从长安左门进入千步廊。
走着同样的御道,穿着同样的青罗袍,但这些贡士的形貌气质却大不相同。
走在前列的那几十人,面色黝黑,颧骨高耸,步伐比旁人慢一些,像是在丈量这条他们从未走过的路。
这些是单设科举边额之后,第一次有五十名边地贡士进入殿试。
虽说是单设了边额,但前提你要是举人才行。
所以这五十名贡士大多来自平定日久的辽东、朔方和台湾等地。
辽东的硕色,四十岁,海西女真族,汉名南寿芝。
他的胡须已经花白了,走在队列里,腰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弟弟希福,汉名南祉丰——是女真族第一个进士,天启八年中的,已经在辽东做知县。
他是第二个,不对,第二批,他走在这条御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南寿芝身后是尼雅韩,二十三岁,叶赫女真族,汉名金幼安。
取了辛弃疾的表字为名,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前方,不敢乱看。
英额尔岱,四十岁,建州女真苏完部,隶属原建州正白旗。
因为和费英东血脉较远,未被清算,汉名苏甘斋。
他的脸被北方的风沙磨砺得粗糙,眼角皱纹很深,建州的覆灭使他更加沉稳。
走在队列中间,不靠前,不靠后,像一个隐身的人。
朔方今年来的叫图巴,三十岁,汉名萧克成,察哈尔部贵族,林丹汗的同族。
蒙古贵族中少见的那种“异类”——博闻强记,淡泊权势,精通汉蒙文字,蒙古贵族称其为“书柜”。
正在写一部蒙古巨著《黄金史纲》,但非常不擅长打仗,骑射甚至不如蒙古一个少年。
他走在队列里,边走边看,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贡士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收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宁夏也来了一个,叫撒应乾,三十五岁,世习回回“大经”的灵州撒家家主。
他的面容比蒙古人更深刻一些,眼窝更深,鼻梁更高,但不说话时,和汉人没什么区别。
台湾来的是李文、潘奇,都是二十五六岁。
出自台湾府台南县平埔族的新港社、麻豆社头人家族,师从原台湾知府傅冠、知县祁彪佳。
面容被南洋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海风磨砺出的硬朗。
他们能成为举人还是因为单设的台湾乡试,否则根本无法和整个福建学子竞争。
二人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的宫阙,琉璃瓦在晨光中发亮,檐角的脊兽蹲在瓦上。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建筑。
琉球来的宫良长永,三十岁,是天启七年那霸岛之战的“老兵”。
那年他在石垣岛开始跟随东海舰队为向导,立下战功。
战后邹维琏给他安排了一个福州府经历的职位。
但他没去,而是以功劳为资本,进入福州府学读书,去年参加了福州乡试,考了举人。
他走在队列里,面色平静,但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藏着他在妈祖庙求来的平安符。
目光从宫阙上掠过,不敢停留太久。
这些人的面色长相各有不同,但无一不是小心翼翼地走在这肃穆的千步廊下。
尤其是经过首辅廊的时候,廊庑两侧的画像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名臣的面容从画框里俯瞰着他们——目光深邃,嘴角微抿。
边地贡士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有人微微低头,有人屏住呼吸。
与他们相对照的是传统内地贡士。
他们更庄严,更从容,步子不急不慢,那是书香门第从小培养出来的仪态。
队列中最耀眼的,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吴伟业,江左才子,少年时师从张溥,张溥本人曾公开说:“吾道之东,其在骏公乎!”
南京国子监的监生中早已流传着一句话:“前有王弇州,后有吴太仓。”
他还是本科会试的会元,走在队列里,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从容的英气。
目光从千步廊的石柱上掠过,从那些名臣的画像上掠过,没有停留,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身旁是好友夏曰瑚,南直隶高邮人。
浙江山阴的周凤翔走在他们身后,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目光沉稳。
首辅同乡,江西吉水的刘同升走在他旁边,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江西人特有的精明。
南直隶武进的吴钟峦,浙江瑞安的林增志,广东程乡的李士淳,松江府的陈子龙。
山东莱阳的沈迅、姜埰——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晨光中依次展开。
他们瞥见历代首辅画像时,同样有敬畏,但也有豪情。
如今的首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治国理政,人臣之极致,读书人无不向往。
吴伟业的目光在那些画像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奉天殿广场上,早已准备好了整齐的考桌。
朱漆桌面,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整齐排列,像棋盘。
考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墨汁乌亮,在晨风中微微荡漾。
贡士们面北肃立,没有人说话。晨风从广场上掠过,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鼓乐声起。钟鼓楼的钟声先响,三响,然后是鼓声,由缓而急,再由急而缓。
中和韶乐奏起来,乐师们坐在廊下,手持笙、箫、笛、埙,音调悠扬。
朱由校着皮弁服升座,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群臣跪拜,贡士们行五拜三叩礼。动作整齐,袍角翻动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队列上掠过。
礼部尚书李之藻出列,走到御前,跪接考题。
接过那道黄绫封面的题纸,退后三步,转身,面朝贡士们。
他展开题纸,声音洪亮,在广场上空回荡。
“皇帝制曰:《尚书·周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朕临御十一年,蠲丁税、罢辽饷、定田赋永不加派,可谓重本矣。
然秦陇旱魃未息,新附之地犹困,本何以固?宁何以致?诸生其明以对。”
完了。就这一句。
因为今年的算学题已经彻底融入了会试中,所以殿试只考策论。
礼官发放考题的时候,所有贡士的表情都变了。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盯着那张题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今年的殿试题非常简短——简短到让人心里没底。
从这道题就能看出现在的朝廷风气——要的是经世致用。
题目说的是民本,但绝不能只背“民本”的老生常谈。
必须把蠲丁税、定田赋、永不加派这些具体政策放到“民本”框架里检验:
这些政策真的让“本固”了吗?
陕西还在旱,朝廷采取了那么多措施,百姓还是只能做到果腹,问题出在哪?
“固本”还要不要考虑外患?
考生要在一篇文章里把经义、时政、边疆、经济全部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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