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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刺槐


傍晚,抚慰司衙门外。

夕阳从西边沉下去,把宋卡湖的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湖上的波纹被晚风吹碎,金光碎成一片一片,在浪尖上跳动着。

椰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黑色的剪影,贴在橙红色的天幕上。

湿热了一天的空气终于开始松动,一丝凉意从湖面推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何腾蛟站在衙门门口,绯色官袍在暮色中发暗。

瞿式耜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没有穿官服。属官们排在后面,垂首肃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南方。

那条从利茂方向延伸过来的土路上,尘烟渐渐升起,在暮色中像一条淡黄色的纱巾,被风吹散又聚拢。

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队从南方来,旌旗在暮霭中半卷着,只露出杆顶的铜饰,在最后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领头的骑手在衙门外三丈处勒住马。

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停下来。

马上的骑士身着正三品绯袍,胸前绣着孔雀。

他的面容被南洋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颧骨微高,眼窝深陷,胡须修剪得很整齐。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洪承畴。

瞿式耜上前一步,却没有迎得太快,站定,整了整衣冠,郑重拱手。

洪承畴大步走过来,面上带着笑。

那笑容不是官场上应酬的那种,是故人重逢时才有的、发自心底的。

他走到瞿式耜面前,停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暖。

“起田兄,一别六载。”他拱手还礼,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弟在前线闻兄从西洋归来,即刻放下军务赶回。

兄之归来,不唯弟一人之幸,亦是朝廷外交局面之幸。”

瞿式耜却没有那么随意,躬身更低了,拱手举到额前,声音郑重。

“彦演制宪在上,式耜何敢当此礼。”

他直起身,看着洪承畴的脸,那张被南洋日头和风雨磨砺过的、棱角分明的脸。

“六年不见,制宪威名远播海外,弟一路行来耳闻目睹,敬佩之至。”

何腾蛟带着属官上前,齐声行礼。“拜见制宪大人。”

洪承畴下马时将缰绳扔给了亲兵,此刻他上前一步,抬手虚扶。

“云从不必多礼。”他转向瞿式耜,用的是同年之间的礼节。

带着那种曾经在同一个考场里、同一盏灯下熬过夜的人之间才有的随意。

“弟这点功绩不足为道。”他摇了摇头。

“起田兄学问精深,十五年前的会试,弟便向兄讨教《汉书》。

如今兄已遍历西洋,弟这些年还在两广打转。学问怕是更不如兄了。”

瞿式耜躬身更低了一些,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谦逊。

“彦演兄言重,弟在西洋不过走马观花。

兄在内地戡乱安民、在海外开疆拓土,这才是经世济民的大学问。

弟此番回来,还要多向兄请教。”

洪承畴哈哈一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去,惊起远处椰树上的一只鸟。

“起田过谦了,你我皆为朝廷效力,职责不同而已。”

何腾蛟上前,垂手问道。“制宪,晚宴如何安排,请制宪示下。”

洪承畴摆手,动作干脆,像刀切豆腐。

“不必太麻烦。我先回行辕更衣,酉时正,卫辉楼见。”

何腾蛟躬身。“下官遵命。”他转身,对身后的属官吩咐。

“来人,给总督大人安排船去北岸行辕。”

洪承畴对瞿式耜点了点头。“起田兄,酉时见。”

瞿式耜拱手。“弟在卫辉楼恭候制宪。”

洪承畴转身往衙门西面的小码头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几个亲兵跟在后面,牵着马。码头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夫已经升起帆。

洪承畴登上船,船离岸,帆布鼓起来,船头劈开湖水,往北岸驶去。

湖面上的金光已经被暮色收尽了,只剩灰蓝色的水,和船上那盏灯笼的倒影,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宋卡湖南岸地方太小,总督行辕放在了北岸。

北岸面对宋卡湖,背靠陆地,与南岸的抚慰司衙门形成犄角之势。

两处衙署一个控制海上来路,一个控制湖区和后方陆路。

瞿式耜看着那艘船驶远,才转过头来。

他看了何腾蛟一眼,出于过去作为户科给事中的职业习惯,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云从,照你今日的说法,卫辉楼不是便宜地方吧?法餐也是不便宜。

这钱从抚慰司出吗?你们在海外都这么干?”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一笔账。

何腾蛟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你放心”的笃定。

“起田兄放心,户部奏销对此有明文。

现在凡地方接待不仅要按《大明会典》的膳羞定制,还得有办差文书副本为凭。

你们是路过宋卡,所以今晚不能按公宴来算——私宴,洪制宪出钱。”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

“放心,你不在的这些年,养廉银加过两次了。

而且拿下宋卡和设立暹罗理事厅,洪制宪运筹帷幄,光内帑给他的赏赐就有三千多银元,加上国帑的足有一万五。

他很有钱。”

瞿式耜点头,表情有些古怪。

他想着,原来我这些年错过这么多东西?回去皇帝能给补不?

酉时正,宋卡商业街中段,卫辉楼。

楼是三层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和泉州、广州那些老派的酒楼没什么区别。

但进去就不一样了——一楼大堂里摆着西式的长桌和椅,桌上铺着白布,摆着玻璃杯和银制餐具。

墙上挂着几幅西洋画,画的是不知哪国的风景。

角落里有一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摆着一盆热带植物,叶子很大,绿得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混着黄油和葡萄酒的味道。

最大的一个开间在三楼,临街的一面全是窗,窗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远处椰子花的甜香。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全套的西式餐具——刀叉匙、高脚杯、平底杯,银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桌上还放着几瓶酒,标签上是汉字,瓶口的锡纸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洪承畴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头发束在网巾里,没有戴冠。

他起身举杯:“起田、二位法兰西侯爵阁下,洪某今日薄具杯茗,聊表芹献。

诸君不弃,赐以光临。幸何如之!请尽此一觞,以申倦倦。”

“谢洪制宪。”、“多谢总督阁下。”

于尔班和巴松皮埃尔还在对立,没有坐在一起,一人在瞿式耜身旁,一人在何腾蛟身旁。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整张桌子,谁也不看谁。但他们对面前的中国法餐兴致是一样的。

卫辉楼的法餐和巴黎的菜式既像,又不像。

先说那道鳗鱼——巴黎是用香草、醋和糖同煮,汤汁呈绿色,口味酸甜。

这里是用红酒炖,汤汁是深褐色的,口味浓郁咸鲜,鳗鱼肉炖得软烂,用叉子一拨就散,入口即化。

还有肉汁炖面包汤——巴黎是用鸡肉炖煮的汤汁,浇在烤过的面包片上,撒上糖、肉桂、藏红花。

这里用的是中式清汤,质地细腻,口味以咸鲜为主,更接近甜粥,面包片吸饱了汤汁,软糯鲜香。

产自山西清徐的葡萄酒,柔和、甜美、微涩、短净。

入口第一感几乎没有“攻击性”,不配肉也能喝,丝毫不逊于本国的上等产区勃艮第。

于尔班喝了一口,闭目回味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又喝了一口。

巴松皮埃尔也在喝,一口接一口,像是在补偿海上这一年的亏空。

二人大快朵颐的同时又有些郁闷——合着法兰西宫廷沙龙还比不过中国一个西式菜馆?

晚宴之后,洪承畴和瞿式耜走在宋卡湖边。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湖面上铺开一层碎银。

远处有渔船还亮着灯,在水面上缓缓移动,灯影拖得很长。

洪承畴走在左边,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

瞿式耜走在他右侧,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攥着扇柄。

“起田准备何时回京?”洪承畴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

“现在南海是东北风,回京的话只能抢风行使。”

瞿式耜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抢风就抢风吧。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呈给陛下,耽误不得。”

洪承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哦?何物如此要紧?”

瞿式耜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郑重。

“是刺槐。一种生长很快的树种,能迅速形成林冠和覆盖土地,遏制沙尘。

而且耐旱、根基发达,可以改变土质。

法国已故的植物学家让·罗宾从亚美利加带到欧洲的,一直种在巴黎皇家植物园。

我动用了大使馆的银元储备,专门向法国皇室购得。

还重金聘请了罗宾的学生,居伊·德·拉·布罗斯跟随船队,专门在海上照料树种。”

洪承畴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恢复。

他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来,落在瞿式耜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沉。

“为了陕西。”

瞿式耜斩钉截铁,声音在夜风中掷地有声,像刀砍在石头上。

“对,有了刺槐,加上西北本地的沙棘,还有上至天子、下到百姓的上下一心。

瞿某就不信了,这天灾如何还能坏我大明国运!”

洪承畴站住,转过身,面朝瞿式耜,双手合抱,行了一礼。

那礼很郑重,不是同年之间的随意,是敬重。他直起身,声音沉稳。

“起田大善。我与你一起回去——咱们走安南海岸沿线,钦州上岸后走官道回京。”

“我还兼着两广总督,可以调动军马配合,肃清官道。”

瞿式耜连忙还礼,腰弯得很深。“多谢彦演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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