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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新宋卡


宋卡抚慰司衙门,还是过去的南洋热带建筑。

整个主体架在高大的木桩上,离地数尺。

主厅的拱形门廊面向庭院敞开,砖砌的拱门和小型穹顶在重要厅堂中随处可见。

只是原来内部的装饰——石膏浮雕花纹和阿拉伯书法。

被换成了中式浮雕和汉字书法,有洪承畴的诗、何腾蛟的画、卢象升的对联。

屋顶依然铺着烧制的陶瓦,层层叠叠,坡度极陡,便于排走暴雨。

屋檐伸得很远,环绕着整座建筑,形成一圈凉爽的走廊。

围墙四角和主体建筑的高处,立着木制的角楼,守卫在角楼里瞭望,火枪的射击孔开在木墙上,黑洞洞的,对着山下。

高脚楼的主体层外围,那一圈宽阔的有盖平台还在。

将家眷安置到驿馆后,何腾蛟引着众人来到这里。

平台很高,能俯瞰整个宋卡湖口,眺望远处暹罗湾灰蓝色的海面。

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把平台上不知名的热带植物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几只海鸟在远处的湖面上盘旋,偶尔俯冲下去,叼起一条鱼,又飞起来。

落座之后,何腾蛟命人端来一大堆饮品,还配了一碟方糖。

白瓷的杯子、玻璃的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晶莹的光。他抬手示意,语气随意。

“这都是卫辉楼宋卡分号的特色,有冰咖啡、果茶、菠萝蜜饮、椰子水与椰奶饮。

诸位从西洋远道而来,请随意。”

瞿式耜听着疑惑。“卫辉?河南人开的酒楼?”

何腾蛟轻轻点头。“算是吧,潞王开的。”

“潞王殿下?他开酒楼?”瞿式耜的眉毛抬了一下。

何腾蛟解释,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讲故事的味道。

“是的,潞王府自打天启三年开始就开始干这个了。

先是在琼州种番茄,运到泉州等港口开西式餐馆,带着琼州不少百姓都赚了钱。

陛下得知后,还赏了他苏州织造局的经营权。”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到什么奇怪的事。

“天启五年不知从哪弄了咖啡豆,去云南永昌府买了块没人要的山地开始种。

没想到那块百姓眼中的废地,咖啡豆种得还挺好,收获的豆子西洋人说比原产地还好。

卖得供不应求,有些西洋海商专门收这个。

后来潞王府就不再自己种了,卖种子教当地农户种。

云南那边刚被改土归流的土司地方,很多都是这种地,本来民心还有些不稳。

殿下这一弄,不少贫苦百姓都富裕了,谁还记得当年的土司。

陛下一高兴,把原来南京的皇店都赏给他了,还让他当了右宗人令。”

何腾蛟笑了笑,“现在各地的卫辉楼,可是日进斗金啊。”

瞿式耜有些懵。种咖啡豆挣钱?还能帮助稳固民心?

他的表情像是一口吞下了什么没有嚼烂的东西。最后憋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潞王殿下真是……陛下英明。”

二人聊天的时候,于尔班和巴松皮埃尔看着那几杯盛在玻璃杯中的饮料,还有那碟方糖,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海上淡水很珍贵,他们在船上天天就是发酸的淡啤酒,舌头都快熏坏了。

咖啡和白糖在法国是绝对的奢侈品,只有宫廷沙龙才能见到的东西。

于尔班的目光落在玻璃杯上,杯壁外凝着细密的水珠,咖啡是深褐色的,冰块在里面浮沉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巴松皮埃尔也看着那杯咖啡,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看到都是冰的和凉的,又有些迟疑——欧洲的医学传统认为冷饮伤身,尤其是冰的东西。

何腾蛟在宋卡三年了,也接触过很多西洋人,知道他们的顾忌。

他开口,语气平和。

“二位侯爵,其实喝热的还是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干净。

若是介意,在下再叫几杯热咖啡来。”

瞿式耜端起一杯果茶,杯壁冰凉,触感清爽。

“的确,我在里斯本听汰沃先生说了,我们的南海医学院已经证实了。

之所以推行烧滚水也是为了让水洁净,消灭其中人眼看不见的脏东西。

如果水本身就干净,烧不烧都一样。”

他当年在里斯本也是半信半疑,后来试着喝了几次凉茶,没病,就信了。

说完,他猛喝了一口——他也是苦坏了,船上天天喝淡啤酒,嘴里寡淡得很。

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英吉利王室的御医威廉·哈维三年前出版的《心血运动论》,不是也反驳了体液说吗?

瞿某认为他是对的。”

年轻一些的于尔班迟疑地端起一杯冰咖啡,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指尖,凉的。

他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杯沿触着嘴唇,冰凉的液体滑进口腔——苦的,甜的,冰的,三种感觉同时炸开。

他闭上眼,回味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变成了满足。

“太美味了。宋卡的天气,咖啡加上冰,想不到居然有如此风味。

巴黎那些该死的医生都是骗子。”

巴松皮埃尔也端起一杯,尝了一口。

他的动作比于尔班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抿了一口,停了一下,又抿了一口。然后他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让那些该死的医生见鬼去吧,中国真的太美好了。”

瞿式耜看着咖啡里面的冰块,一块块的在深褐色的咖啡里浮沉着,像透明的小岛。

他转头问何腾蛟。“云从,这里的冰不便宜吧?这顿是你请?”

何腾蛟失笑,摆了摆手。“起田放心,今天的饮品我私人出钱。”

“不过这冰现在倒也没那么贵。

过去贵是因为硝石要从内地运来,去年暹罗发现了硝石矿,也就便宜了。”

“现在的宋卡税负简便明了,港口修得又好。

很多北大年的生意都被抢了过来。人一多,关税就多,本官的俸禄也多。

几杯冰饮还是喝得起的。”

巴松皮埃尔点头,手指在玻璃杯的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

“这是港口与关税的‘零和竞争’。

当年荷兰的阿姆斯特丹便是如此崛起的。贵国的皇帝陛下太英明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行家的赞赏,不是客套,是那种看懂了门道之后的真诚。

于尔班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和抱怨。

“我国的红衣主教大人也在推行类似的关税体系,培育本国商业。”

他说着瞥了一眼巴松皮埃尔,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意味。

“可惜啊,很多老派的人居然反对主教大人的执政。”

巴松皮埃尔这一次正视于尔班。

他的目光不锐利,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但于尔班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迈莱侯爵,你当真不明白我们这些佩剑之人反对红衣主教的是什么吗?

他关于赋税的整顿,我们何时批判过?”

于尔班张了张嘴,正要回怼。

何腾蛟看出不对,开口打断,语气带着主人家的从容和恰到好处的热情。

“二位远道而来,是大明的客人。

我们的总督正在从前线赶回,晚上亲自为二位接风洗尘——这是我们对待客人的重要礼仪。”

他顿了一下。

“宋卡不仅有冰饮,还有你们家乡的餐食。二位离开法兰西已经一年了,一定非常想念吧。”

于尔班的脸色这才缓了下来。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再说。

瞿式耜察觉到一丝关键。

“前线?宋卡在打仗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何腾蛟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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