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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弗朗索瓦·德·巴松皮埃尔


北方的正月,雪还咬住大地不放,江河在冰下屏息。

宋卡的日头却已经像一头赤焰的狮子,扑在浪尖上,舔着沙滩。

暹罗湾的风从海面上推来,咸腥而温燥。

经过宋卡抚慰司三年的治理,如今的宋卡早已不是当初那座马来王公治下的小小港口城。

三年前,宋卡半岛的岬角只有一座马来人的木头栈桥。

歪歪斜斜地伸进水里,船靠岸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下的礁石。

岸上是几排棕榈叶搭的窝棚,渔网挂在椰树之间,空气中弥漫着鱼干和泥沙的味道。

现在,一座水泥栈桥从岸边笔直地伸出来,桥面宽阔平整,足以让两辆板车并排通过。

栈桥两侧停着七八艘福船,船身涂着崭新的桐油,桅杆上挂着大明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岸边,灰白色的水泥货舱一排排立起来,屋顶铺着红色的陶瓦,在热带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货舱门口堆着成垛的货物,有福建来的瓷器和丝绸。

也有南洋本地的香料和锡锭,工人们扛着麻袋在栈桥和货舱之间穿梭。

更远处,宋卡湖出海口的那片高地上。

一栋白色灰泥的建筑矗立在树丛间,三层楼,四面开窗,顶上飘扬着两面更大的日月旗——

那是宋卡抚慰司衙门,从前是一个马来王公的大厝。

大使船队和南海舰队分离后,经过四天的航行,终于来到了这里。

船靠岸时,瞿式耜注意到栈桥边缘铺着两条平行的木轨,轨面上涂着桐油,光滑发亮。

轨道上停着几辆平板车,车身上漆着编号——“宋卡港-甲字柒号”、“宋卡港-甲字捌号”。

工人们把货舱里的麻袋搬上平板车,沿着轨道往货舱方向推去,车轮碾过轨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栈桥每隔二十步立着一根木制吊杆,吊杆的绳索上挂着铁钩,用来起吊沉重的货物。

一名工人站在吊杆旁,手里攥着绳索,嘴里叼着一片槟榔,眼睛盯着下面搬运的伙计,嘴里喊着闽南话的号子。

码头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泊位编号和吃水深度,旁边还挂着一面铜锣。

船靠岸时敲一下,表示“已到港”,海关的人会过来登记。

一切都井井有条,带着一种泉州港那种古港才有的秩序感。

栈桥尽头的入口处,立着一座灰砖砌成的建筑。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宋卡海关司”五个大字。

大门两侧贴着两张告示——一张是《红契保产永业条例》。

这条政策如今执行到了宋卡,未来还要执行到整个满剌加东岸之地(马来半岛东岸)。

另一张是宋卡海关的税则。

税则写得清清楚楚:香料按货值百抽五,锡锭按斤两抽税,粮食出口免税,农具免税……

每一项都列明税率,末尾还有一行大字:“除此以外,不征杂税。”

不仅有汉字,还有拉丁文。

海关司门口,一些商人在排队,其中有闽越人,有马来人,有暹罗人,手里拿着货单,等着进去报关。

瞿式耜刚下船,踏上久违的陆地,靴子踩在水泥栈桥上,发出坚实的声响。

六年了,终于踩在了大明的土地上,腿有些软,不是晕船,是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海腥、煤烟和一种陌生的花香。

一位中年绯袍官员带人迎了上来。

“瞿詹事,好久不见,一路辛苦。”

瞿式耜拱手还礼,嘴角微微翘起,是一种故人重逢的真诚笑意。

“云从兄,久违了。六年不见,兄台已身居要职。”

他开始引荐身边的人,先指向金发碧眼的于尔班。

于尔班带着一顶无檐软帽,羽毛短小,装饰简洁,稍长的直发,披至肩部。

深褐色的小拉夫领缎面紧身上衣,蕾丝较窄,紧贴颈部。

修身的直筒长裤,腰部配着细剑,过膝软靴,不戴马刺。整体很雅致和收敛

“这位是法兰西的布列萨克侯爵,于尔班·德·迈莱先生,此次特来大明游历。”

于尔班脱帽鞠躬,动作优雅,帽子在胸前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戴回去。

何腾蛟行低揖礼,腰弯得比他浅一些,但很庄重。

瞿式耜又指着自己的儿子。“这是犬子玄巍和玄锡。”

瞿玄巍、瞿玄锡二人站在父亲身后。

上身是大明服饰,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折;

下身却是欧洲的马裤和皮鞋,裤腿收在靴筒里,干净利落。

两个人学着作揖,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玄巍、玄锡,拜见何世叔。”

何腾蛟笑了笑,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海商传闻起田兄在海外生的小儿子?礼仪周全,这服饰……很精神。”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带着笑意的真诚。

瞿式耜也笑了笑。“他们在欧洲沾染了些西方习俗,让云从兄见笑了。”

就在这时,法国的那艘盖伦旗舰上下来一位五十余岁的中年人。

他头戴一顶深色的宽檐毡帽,帽檐微微上翘,露出额头。

一件剪裁极为合体的短款深红色天鹅绒紧身外套,长度仅及腰线以下,胸前佩戴一枚蓝色珐琅镶金的圣灵勋章。

下身是奶油色长裤,呈宽松的“马蹄形”,裤长至膝下,用宽幅的绸缎制作。

腰间左侧悬挂一把贵族佩剑,剑鞘以鎏金打造,剑柄镶嵌珐琅和宝石。

剑是礼仪剑,法兰西贵族和军官的“日常配饰”,而非武器。

脚下踩着一双高及膝盖的骑兵长筒靴,靴子配有马刺。

整体给人一种华丽、挺拔的形象,带有法兰西早一代的“亨利四世遗风”。

这与同为法国贵族的于尔班截然不同——于尔班的打扮更倾向于精致、专业,侧重于现在的“路易十三风尚”。

他们一位是属于昨日盛世的美丽遗存,一位是黎塞留手中正在雕刻的新法兰西。

此人走路的步伐也十分优雅,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不急不慢,靴刺在栈桥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近前之后,瞿式耜介绍道:

“这位是欧洲法兰西国元帅,此次驻大明的正式使节,弗朗索瓦·德·巴松皮埃尔侯爵。”

何腾蛟心中一怔。元帅?来当使节?即便西方和大明官制不同,也不正常吧?

而且他还注意到了同为法国人于尔班的变化——主动拉开了距离,甚至好像还有些敌意。

不止是他,瞿式耜也有这个疑问,路上还问了于尔班。

但平时健谈的于尔班,这个问题就是不说,似乎涉及法国的一些政治问题。

何腾蛟面色不变,拱手,声音平稳。

“大明宋卡抚慰司何腾蛟,奉命迎接大使阁下。”

巴松皮埃尔摘下帽子,随手一扬,像赶走一只苍蝇,动作轻快而随意。

然后朝何腾蛟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着,像是刚睡醒。

“瞿先生,何先生,让你们久候了,实在抱歉。”

他的语调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实在是因为在下方才在船上做了一件事情。”

瞿式耜闻言疑惑。“侯爵阁下,您做了什么?”

巴松皮埃尔看了一眼那排红瓦货舱,然后他转回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

“我方才站在“吉耶讷”号甲板看到这座码头的时候,想到了很多,犹豫了很久。

最后将我自己撰写的那本《论军事秩序》手稿扔海里了。”

瞿式耜惊讶,于尔班都微微侧目。

他们都知道那本《论军事秩序》是巴松皮埃尔的心血。

是他三十年军旅生涯的结晶,是他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

他就这么扔了?扔海里了?

巴松皮埃尔没有让人久等,恰到好处地解释了。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品味之后才吐出来的。

“因为我的书教的是怎么让三千人走成一个个方块;

这里的码头让三千人各干各的,却比我制定的军阵还整齐。这书留着也就没用了。”

他说完,抬起右手,指向栈桥尽头那面海关司的告示牌,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提一句天气。

“贵国那位在告示末尾写下‘除此以外,不征杂税’的官员。

若是能把他借回巴黎三个月,红衣主教大人愿意拿两个团来换。”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法兰西要是有这么一座码头,红衣主教大人准能把南特敕令忘得一干二净——至少能忘到吃晚饭的时候。”

听他说完,虽然有些词何腾蛟不懂,但那种幽默他能听得出来。

所有人笑了起来。

瞿式耜笑得摇头,何腾蛟笑得捋须,连于尔班也是嘴角微翘,方才那种略显诡异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巴松皮埃尔没有介绍自己的军衔,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甚至没有提及那位与他保持着微妙距离的于尔班·德·迈莱。

他只是夸了这座码头,夸了那条税则,夸了一块告示牌。

而在这段话结束之后——在场的大明所有人都忘了那个本该浮上心头的疑问:

为什么一个元帅会来当大使?因为他的话让这个问题失去了必要性。

一个能这样观察、这样赞美、这样举重若轻的人,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根本不重要。

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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