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天启十年,是朱由校登基以来较为轻松的一年。
没有战事,内政平稳。陕西大旱虽然没有好转,但也没再恶化。
黄尊素不仅是直臣,也是能臣,到任之后不仅继承了乔应甲的策略,还增加了一项植树造林,用以遏制土地沙化。
他大力推行沙棘的种植——这种黄土高原的本土树种,三到五年即可成林,根系能迅速覆盖地表。
耐旱、耐盐碱、耐沙埋,只需少量的水培底即可存活。
果实可以做饮品、药材,农民也愿意去种。
天启十一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礼部的上元节庆典奏本被礼科以“量入为出、居安思危”的理由驳回。
没有官方搭建的鳌山灯,也没有燃放的盛大烟火。
但平日严格的宵禁在上元节期间被解除,官民可以自行张灯饮酒作乐。
灯市口大街,民间自发的杂技百戏极其丰富。
耍大头和尚、踩高跷、舞狮子、跑旱船、打太平鼓,应有尽有,形成一种“人不得顾,车不得旋”的景象。
人潮从四面涌来,挤在灯市口,肩挨着肩,脚碰着脚,想转身都难。
有人举着糖葫芦,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灯笼的光在人头上晃动,红的、黄的、白的,像一片流动的灯海。
大隆福寺是京城内最大的香火胜地之一。
上元节期间,寺前广场搭起了巨大的灯棚,灯棚是竹木扎的,糊着彩纸,挂着红灯笼,一层一层,像一座发光的塔。
灯棚下面兼有杂技表演,吞刀吐火、走索翻杆,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喝彩。
周边小吃摊林立——炸糕、糖炒栗子、卤煮火烧、羊杂汤,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混着灯笼的光,在夜空中飘散。
这里是东城百姓的首选。
慈仁寺则是南城最著名的寺庙。
上元节期间,文人墨客多聚集于此,赏灯、品茶、猜灯谜。
寺内的回廊上挂满了灯谜,红纸条上写着谜面,墨迹乌黑。
有人皱眉沉思,有人抚掌大笑,有人提笔在纸条上写答案,旁边的人凑过来看。
寺内还有“货郎”售卖各种新奇灯品,走马灯、琉璃灯、羊角灯,价格不菲,但买的人不少。
白云观是道教全真派祖庭。
上元节也是道教“上元天官赐福”的日子,香客极多。
观前有灯市,摊贩一字排开,卖灯的、卖香的、卖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道士在观门口施舍“元宵汤”,大锅里的汤圆翻滚着,白花花的,热气腾腾。
百姓排着长队,手里捧着粗陶碗,等着那一碗热汤。
队伍很长,从观门口一直排到街角,但没有人着急。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的城楼上,一些胆子大的年轻人或商贩,会登上城楼。
站在城门上,能俯瞰全城的灯火海洋,极为壮观。
这种行为在平时是绝对禁止的,但上元节期间,只要不闹事,就不管。
城门上的门钉还是“摸门钉”习俗的专门地点。
成年女性会挤到正阳门、安定门、德胜门的城门洞下,排着队去摸门钉祈求生子,幼年孩童祈求平安。
门钉是铜制的,圆鼓鼓的,被无数只手摸过,在灯笼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女人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最高的门钉。
够到了,脸上露出笑意;够不到的,旁边的人会帮一把。
因此这些城门的门钉在正月十五前后会被摸得锃亮,铜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除了摸门钉,还有“走百病”的习俗。
正阳门桥——百姓叫前门桥,是走百病的起点。
妇女们结队从正阳门瓮城穿过,一路往西,经过宣武门,一直走到西直门水关。
队伍长长地拖在街上,有人提着灯笼,有人互相搀扶,有人怀里抱着孩子。
到了水关,她们在河边放下河灯。
纸折的河灯点上蜡烛,放在水面上,顺水漂流,烛光在水面上摇曳,一盏一盏,越漂越远,渐渐融入夜色。
皇帝朱由校没有参与那种“与民同乐”的把戏。
而是带着三个子女登上了万岁山的观德殿,眺望整个京师的万家灯火。
他站在观德殿的平台上,身边站着三个孩子。
皇太子朱慈烜、公主朱令仪,九岁;皇次子朱慈煜,六岁。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京城里沸腾的人声和烟火气。
但站在高处,那些声音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嗡嗡的、温暖的底噪。
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从正阳门到崇文门,从崇文门到宣武门,一片灯的海洋。
灯市口的灯棚像一座发光的城,大隆福寺的灯火像一团烧在天边的霞。
白云观的灯笼串成一条条光链,从观门一直延伸到街角。
更远处,东城的民居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密密匝匝,像落了一地的碎金。
这是属于大明皇帝独有的、俯瞰天下的浪漫。
朱由校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三个孩子。
灯火的光从山下映上来,落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孟子》云:‘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
尔等站在此处看这满城灯火,作何想?”
朱慈烜想了想,揖手答道,声音清朗,是太子该有的仪态。
“儿臣以为,君当以百姓之乐为己乐。”
朱由校点头,是太子该说的话,中规中矩。
说明书读到位了,但没有真正理解。
朱令仪是女孩,心思较为细腻一些。她看着山下的灯火,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父皇,儿臣看那些灯火,有的亮,有的暗。
亮的灯下想必是热闹人家,暗的灯下……是不是也有吃不上元宵的人?”
朱由校心中咯噔一下。有吗?肯定有。京师有,东北、西北、陕西也有。
他弯下腰,想将女儿抱起来。
双手往上提的时候,突然发现九岁的孩子好像抱不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身,没有硬抱,只是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令仪说得对。父皇会想办法,让天下的灯火都亮起来。
即使父皇做不到,你大哥将来也会做到。”
朱令仪靠进父亲怀里,小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父皇一定可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对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时朱慈煜揖手答道,动作还有些稚嫩,但礼数已经不差了。
“父皇,孟子云:‘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儿臣以为,要让天下灯火都亮起来,当先明百姓之忧。”
嗯?朱由校有些意外。
他直起身,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掌心的头发很软,有些细,像春天的草。
“哦?慈煜觉得,百姓的忧在何处?”
朱慈煜有些紧张,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他沉静了许久,像是在从脑子里翻找那些他还不完全理解的词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回父皇,儿臣以为,百姓忧的是‘信’——天子之信,朝廷之信。
父皇千古明君,行仁政,使民安居乐业。
只是母妃常教我:‘小民但能自家苦挣,只恐朝廷无信。仁政一失,血汗所积,顷刻荡然。’”
朱由校笑了,是欣慰的笑。
但那欣慰的笑容里,也蕴含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关爱。
董贤妃,有点意思。
“你母妃来自民间,所言乃真情实感。确应先明百姓之忧。”
他捏了捏朱慈煜的脸,指腹触着孩子细嫩的皮肤。
“不错。以后好好读书,将来做个贤王,父皇就放心了。”
朱慈煜被捏着脸,瓮瓮地应了一声,眼睛眨了眨。
朱由校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山下的灯火。
风从远处送来隐约的歌声,那歌声拖得很长,被风撕碎,又拼起来。
有人唱,有人和,声音在灯火的上空飘荡,像一缕看不见的烟。
他转身。“回宫吧。”
风从远处送来隐约的歌声:
“正阳门的门钉啊,白昼摸到月照墙。
前门桥头走百病,姐妹相携过瓮廊。
灯市口的鳌山不见,自家的灯笼也要亮。
谁家的孩子骑在肩上,手里的糖葫芦粘着糖。
大隆福寺的灯棚下,人挤人来看那吞刀郎。
慈仁寺的灯谜有人猜中了,拍手笑声响过回廊。
白云观的香炉烧得旺,元宵汤舀了一碗又一碗。
喝完汤,抹抹嘴,明年今夜还来这一场。
只要城门还开着,
总有妇人摸着门钉,盼着儿郎。
……”
上元节的气氛,也被两广军民带到了南洋宋卡。
宋卡抚慰司、海关司衙门,闽越百姓聚居的村庄,皆是张灯结彩。
红灯笼从衙门檐下一直挂到码头边,在椰林间摇摇晃晃,像一串串熟透的果子。
庙前的广场上搭起了灯棚,闽南的南音和潮州的锣鼓交替响起,唱到深夜仍不歇。
孩子们提着纸灯笼在巷子里追逐,笑声被海风送出很远。
上元节刚过,一支船队穿过满剌加海峡,进入南海,逆着风往宋卡方向而去。
船队不小,有大明的远洋使节官船,也有法式的盖伦帆船。
桅杆上挂着两种旗帜——大明的日月旗,红底黄日,在热带的风里猎猎翻卷;
法兰西王室的纹章旗,蓝底,上面缀满金色百合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两色旗帜在海风中交替翻飞,像两种不同的语言在对话。
四天后,旗舰的甲板上,瞿式耜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
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吹得他的官袍紧贴在身上,袍角向后翻飞。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天一线。
六年前的某一天,他从这里出发,往西去,经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一路颠簸,到了里斯本。
现在,他回来了。
“六年了。”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只剩尾音。“瞿某终于回来了。”
身旁站着一个法国人。
于尔班·德·迈莱,布列萨克侯爵,法国海军中将兼国王的首席侍从官。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缀着白色蕾丝,腰间佩着一把细剑,剑鞘上的金饰在阳光下发亮。
他的面容比几年前在里斯本时更硬朗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眼角多了几道皱纹。
他站在那里,也扶着船舷,眯着眼看着前方。
“瞿,再走多远到你们国家?”
他的声音带着法语的尾调,汉语已经说得很好了,但还留着一丝口音。
“这一年的海上航行,着实让人寂寞啊。”
瞿式耜转向西面,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颧骨处的皮肤晒得发红。
“准确地说,这里已经是大明海域了。
三年前宋卡归附了大明,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南海舰队了。”
于尔班·德·迈莱神色一动。
他的手从船舷上收回来,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嗅到猎物的猎犬。
他在法国是绝对的大人物,不可能担任一个驻外使节,还是万里之外的国家。
之所以会跟着瞿式耜来大明,就是为了见识大明海军的。
法国主教黎塞留很有远见,正在重建法兰西海军。
而大明海军如今压得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得动弹,名声已经传到了欧洲。
黎塞留没有那么肤浅,不会认为那是依赖主场优势——能在海上压制荷兰的军队,绝对有其可取之处。
所以他安排了于尔班亲自来一趟大明看看。
能学到什么最好,学不到也显得法兰西重视与大明的关系。
“哦?是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对贵国海军期待已久。能在海上相遇,真是一件幸事。”
话刚说完,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帆影。
先是一个,很小,像一片浮在水面的叶子。
然后越来越多,一片一片从海平线后面涌出来,很快连成一片。
帆影布满视线,帆布在阳光下是灰白色的,船身是深红色的,从海面上缓缓压过来。
足有一个千户的舰队。
船队前方的一艘福船上,使节护卫张焘连忙打着旗语,对面很快给予回应。
张焘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转头下令:
“告诉瞿大人,来的是南海舰队二十七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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