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海上相遇
两支船队在海面上缓缓靠近。
南海舰队的战舰从横队列阵中无声地转换,像一把慢慢合拢的扇子,从两翼延展,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弧形。
炮窗紧闭,帆索不动,航速均匀地降下来,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平缓的白色尾迹。
弧形的开口留在前方——没有堵死大使船队的前进路线。
维持着压迫感,也保留了“如果是友军不会撞上”的安全余量。
整个机动过程丝滑、无声、令行禁止。
整支舰队像一个人一样变换阵型,而不是七零八落地调整。
海面上只有船首劈开浪花的声音,和旗帜在风里猎猎的声响。
张焘站在旗舰甲板上,手扶着船舷,看着对面的阵型变化。
他是东海舰队出身,自然知道对面是什么意思,转过身开始下令。
“打出大使旗帜,降帆、减速,派出小艇告知瞿大人身份、船队情况。”
令旗升上桅顶。大明的日月旗旁边,又升起一面大使旗。
船帆从横桁上缓缓降下,帆布堆叠在帆桁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船速慢下来,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动。
一艘小艇从船侧放下,四个水手划着桨,往对面的舰队列阵中驶去。
小艇在波浪间起伏,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很快被海风吞没。
对面舰队接到通报之后,并未有所动作,而是同样派了一艘小艇,载着四个人,缓缓靠近大使旗舰。
小艇靠帮,绳梯抛上来,四个人利落地攀上甲板。
为首的年轻军官二十出头,面容英俊,目光沉稳。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海军军官制服,腰佩指挥刀,肩章上是副千户的标识。
他走到瞿式耜面前,站定,抱拳,声音不高但很干脆。
“南海舰队二十七卫副千户张名振,奉上命查验,请大人见谅。”
瞿式耜点头,招手命陈于阶拿出官印、勘合,还有使节文书。
陈于阶从船舱里捧出一个樟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份用黄绫包裹的文书和一盒印泥。
瞿式耜的儿子瞿玄巍也从船舱走了出来。
六年不见,他已经从一个孩童长成了少年,身量抽高,面容清秀。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欧洲出生的弟弟瞿玄锡。
张焘也从自己的船上赶来旗舰,站在瞿式耜身侧,垂手待命。
“张千户免礼,请查验。”
张名振接过文书,展开,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核对官印、勘合、使节文书,每一页都仔细看过。
然后双手递还,后退一步,双手合抱,行揖礼,腰弯下去,袖口垂下来,纹丝不动。
“末将张名振,拜见瞿詹事。詹事远航一路辛苦。”
身后三个士兵跟着行礼,动作整齐。“拜见瞿詹事。”
瞿式耜微笑还礼,躬身角度比张名振略低,礼数周全但不失身份。
他直起身,看着张名振,目光里带着亲切。
“张千户怎会到此地巡航?再往南便是柔佛地界了。”
张名振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于尔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末将奉命行事,缘由末将不知。”
他顿了顿,“黄佥帅就在后方南宁号,大人可询问佥帅。”
瞿式耜看了一眼前方船队,海面上那些深红色的战舰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最大的那艘战列舰——“南宁”号——泊在队列中央,桅杆高耸,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既是军务,本官不宜过问。有劳千户。”
张名振再次一礼,然后转身,走到船舷边,示意士兵向后方打出旗语。
旗手挥动信号旗,旗语不是通用的那种,而是南海舰队执行任务专用的旗语。
红黄相间的旗面在风中展开,急促地翻动,传递着简短的信息:确认身份,是归国使团。
对面舰队的姿态随即开始调整。
编队从半包围变为护航队列——两艘战舰前出引路,两艘分列两翼,其余的在后方跟进。
弧形的包围圈松开,像一只握紧的手慢慢摊开,变成一条伸向前方的臂膀。
南宁号的瞭望手向张名振打出了回应旗语,旗语很短,只有几个动作。
张名振看完,转身对瞿式耜说道:
“黄佥帅已命人腾出一艘哨船在前引路。前方航道畅通,海盗已被肃清,风浪平稳。”
“如今回广州为逆风,大人是否先前往宋卡?”
瞿式耜微微思量,目光落在北方的海平线上。
那里是宋卡的方向,大明最南端的领土。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先前往宋卡休整,然后尽快入京。”
张名振抱拳。“末将这就告知先导船。”他转身,往船舷走去,准备下船。
脚步踩在绳梯上,下到小艇上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来,看着于尔班。
“Ad tuendam vestram salutem,legatum Qu nāvigium comitemini,neve sine iussu discedite.”
(为了你们的安全,请跟随瞿大人的船队,且未经命令不要随意脱离)
然后他利落地下了船,小艇离开舷边,桨叶入水,往南宁号的方向划去。
一直在观察明军舰队的于尔班愣住了。
不是听不懂——法国贵族熟练使用拉丁语是基本素养。
他愣的是,偶然遇到的一个中国中层军官,居然如此熟练地使用拉丁语。
他看着那艘小艇在海面上越划越远,桨叶起落,水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瞿,你们的海军和军官素质,着实让人震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讶。
瞿式耜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这不算什么”的淡然,但也有一丝自豪。
“迈莱侯爵过誉了。
陛下非常重视海军,现在的海军武官大多出自旅顺军官学院,拉丁语是他们的基本素养之一。”
于尔班面露惊讶,眉头微微抬起。
“贵国还有专门的军事学校?我对中国越来越有兴趣了。”
瞿式耜点头,语气从容。
“大明对朋友一向是敞开大门的。
侯爵入京之后,在下可以为你引见兵部尚书大人,去学院参观一二。”
于尔班面露喜色,嘴角翘起来,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那就太好了,非常感谢你,亲爱的瞿。”
瞿式耜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亲昵的称呼,但还是觉得一阵膈应,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只船队在海面上交错而过。
大使船队减缓速度,跟在引路的哨船后面,往宋卡方向驶去。
南海舰队的战舰则调整航向,继续往南巡航。
海面上帆影交错,旗帜翻飞,然后渐渐分开,各自远去。
南宁号的甲板上,指挥佥事黄斌卿举着望远镜,正对着大使旗舰的方向。
镜筒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焘,站在甲板边缘,正往这边看。
他把望远镜夹在腋下,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凑到嘴边,声音在海面上传出去。
“绍和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对面。
大使旗舰上的张焘听见有人喊他,连忙寻声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他看见了黄斌卿——六年前在东海的袍泽,当时同为千户。
如今黄斌卿已经穿上了正四品武官军服,胸前的补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放下望远镜,也拿起一个喇叭,笑着喊道:“不及虎侯兄官运亨通啊,哈哈——”
笑声在海面上回荡,被风吹成碎片。
于尔班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两个中国军官隔着海面喊话,略有些苦恼。
“瞿,你们中国人太麻烦了。每人都有两个名字,称呼错了还会不礼貌。”
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一个被难题困住的学生。
瞿式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侯爵先生,不是教过你了吗?名是名,字是字,这是两样东西。
这就嫌麻烦了,本官还有别号呢。”
于尔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突然,他的目光一正。
看着交错而过的明军战舰,透过炮窗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丝火光。
他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那丝火光代表着对方火炮处于装弹但不引燃的状态。
这绝对是精锐海军的素质。
乌合之众只有在开火前才想起装弹,精锐在接近陌生船队时炮位就已经准备好了。
风度是给外面看的,准备是给自己做的。
那艘悬挂缀满金色百合花纹章旗的法国旗舰上,那位正式的法国大使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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