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大明海棠 > 第663章 桂林独秀峰

第663章 桂林独秀峰


腊月的桂林,一座湿冷、灰白、安静的古城。

若从城北的叠彩山上俯瞰,整座城是一块浸在冷釉里的青灰印章。

漓江从东北方向蜿蜒而来,绕过伏波山脚,水色是冻透了的碧玉。

流速比夏日慢了大半,露出一片片白晃晃的鹅卵石滩。

城垣方正,垛堞如齿,墙根下的青苔在腊月里凝成暗绿色的绒毯。

城中的瓦檐层层叠叠,从南门到北门,从东江门到西街口。

万千片青瓦被连日阴雨浸得发黑,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几条主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都缩着脖子,裹着青布棉袄,袖着手匆匆而过;

间或有穿羊皮袍的富户,在马车或驴背上呵出团团白气。

炊烟从檐角后懒懒升起,贴在天上,久久不散,混着炭火气、腊肉味和漓江的水腥,在冷寂的空气中沉沉压着。

从桂林城中任何一处抬头,都避不开那座独秀峰。

它立在城中央,如一柄从天庭遗落的青玉巨刃,直插入铅灰色的穹顶。

时令正当腊月,石壁上的苔藓冻成沉郁的墨色。

山腰几株老梅尚未开放,花苞硬邦邦地缀在秃枝上,憋着一腔香,不肯轻易放出来。

山脚下的月牙池静得像一块整玉,水色碧清,却冷得不见一丝涟漪。

只倒映着孤峰瘦瘦的影子,仿佛整座山都在水中打了个盹。

偶尔有风吹过,池边的枯荷折茎发出一声脆响,短促而孤寂——这便是腊月里独秀峰全部的动静了。

但若是在春日,这山便换了一副魂灵。

那时石壁上的苔藓会涨成一层厚茸茸的绿,老梅抖开满枝的白花,香气顺着东南风洒遍半座城。

桃花会从山脚的月牙池畔一路烧到山腰,粉蒸霞蔚,引得一城人携酒来游。

池水也活了,锦鲤在花影间穿行,岸边有女子临水簪花,笑声脆生生地惊起一树鸟雀。

那时的独秀峰,便不再是孤峰——是一座浮在春光里的小小仙山。

宋代嘉泰年间,广南西路提点刑狱王正功曾在桂林宴请中举的学子时,写下过一句诗:

“桂林山水甲天下”。

这首诗的摩崖石刻,就刻在独秀峰南麓的读书岩附近。

大唐的张九龄、李商隐,宋代的范成大、黄庭坚,都曾在独秀峰留下过诗文或游记。

大明文人游桂,必登独秀峰,必在读书岩前驻足以眺远山。

洪武年间的张以宁、嘉靖年间的俞大猷、万历年间的袁昌祚等人,都有传世诗作留下。

然而独秀峰并不是谁都能进的。

整座独秀峰连同其南麓的月牙池、读书岩等,全部被靖江王府包裹其中。

欲上独秀峰,先进端礼门。

从城内十字街口向东,折入正阳街,走过藩岳坊,再往前数十步,便到了靖江王府的端礼门前。

门前立着的下马碑,在腊月里格外冰凉。

门内卫士的棉甲上凝着薄薄一层细霜,口鼻呼出的白气在铁胄边结成水珠。

穿过端礼门,过承运门,王府深处的承运殿前,月台上的石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草,被北风吹得瑟瑟发抖。

二十岁的靖江王朱亨嘉坐在承运殿内,面色阴沉。

宦官承奉正王肇基、长史徐高侍立在旁。

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但朱亨嘉的脸还是青白色的,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徐高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殿下,朝廷新法之后,本来要投献的那几家突然变了卦了。

城西那片的故绝田,被施太守判给了愿意给那家守墓的远亲。”

朱亨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年幼承袭王位,十五岁开始掌管王府。

因为他祖父朱任晟的王位继承有些问题,是第九代靖江王世子朱履祜死了且无后。

朱任晟才得以兄终弟及,所以一直被人议论。

这一脉便用讲排场、耍威风、大量接济贫困宗室等手段来堵外人的嘴。

但做这些是需要钱的,而且奢靡这东西一旦开了头就收不回了。

到了他掌管王府后,府里人跟他说的也都是过去王府如何兼并田亩来开源那些事。

所以哪怕皇帝这几年允许宗室自行择业,那些宗室不再需要王府接济,这两年还是没有收敛。

一直以来藩王惯用的“请乞”失效了,皇帝一次没批过。

朱亨嘉就只能用投献、奏讨“故绝田”、强占等手段去占有土地。

“哼!这帮不识抬举的家伙,开春派人去‘踏勘’,看他们老不老实。”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施邦曜一介知府也敢与本王作对,该死!”

徐高点头拱手,但脸上的表情不那么笃定。

“是,殿下。”随后有些迟疑道:

“但是殿下,施太守那边还是要缓和一些。

此人是壬戌科二甲第五名出身,他的很多同年如今都是身居高位,听闻马上要升任按察使了。”

朱亨嘉听后略显迟疑,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承奉正王肇基趁机劝道,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内侍特有的那种迂回。

“殿下,奴婢以为咱们王府还是不要弄这些田了。

那些人之所以不投献,是因为朝廷发了诏书,永不加赋,而且新法有了红契。

无故进去‘踏勘’,田主是可以击杀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福王和楚王可是都没了啊。”

朱亨嘉怒拍了一下扶手,啪的一声,殿内安静了片刻。

“他们敢!大明立国二百年了,就没听说有人敢杀王府护卫的。

天子不过是想清丈,做做样子罢了,真和王府起了冲突,死的还是他们。”

王肇基闭了嘴,垂手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殿内一时沉默。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过了一会儿,徐高又开口了,换了一个角度。

“殿下,您要不试试向陛下奏请个专利?

听闻其他藩王可是赚了很多钱,荣王殿下不是还给您来信的吗?邀您一起做海外香料。”

朱亨嘉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

“不去。做那些买卖万一船沉了,不就完了?田亩才是稳赚不赔的。

那些人都是被皇帝吓唬怕了,本王一脉乃是太祖长孙,朝廷不敢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傲慢。但随后,他又有些意动,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不过该奏请奏请,反正本王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交田的,万一给点什么最好。

不给本王就自己做——奎宁、罐头、杀虫水那些东西也没什么难的。

弄几个其他王府工坊的工匠过来,我们王府自己做。

本王才不管什么专利法,就不交那个专利费。朝廷知道又能如何?

还没听说什么法是管藩王的,最多下旨申饬。”

王肇基轻轻摇了摇头,在袖子里。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这时一个护卫快步走进殿内,在门口站定,躬身禀报。

“殿下,王府外来了仪仗,是桂王殿下,已经到了端礼门,还带了五百宗人卫。”

朱亨嘉皱起眉头,从椅子上微微前倾。

“桂王?”他想了想,“桂王不是在京城吗?就藩也应该在衡州啊,怎么来桂林了?”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683470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