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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士大夫的骄傲


谨身殿内,朱由校、朱由检兄弟并肩坐在丹陛之下,像小时候坐在勖勤宫那样。

丹陛的石阶是汉白玉的,被二百年的岁月磨得光滑,坐上去凉丝丝的。

殿内的光线从西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朱由校侧过头,看着弟弟。

朱由检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殿门外的那片光里。

“由检,你怎么不和其它藩王一样去做点生意?

他们那些东西你要是不想做,大哥给你点别的,比如天工院刚出的相机。”

朱由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随意,是兄长对弟弟的随意。

朱由检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必了”的温和。

“臣弟不喜欢商贾之道,还是喜欢在府中读读书,将来也能帮到皇兄。”

朱由校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你啊,从小就这样。只要不饿就不说话,有时候不像个孩子。”

他顿了顿,“不喜欢就算了,帮大哥做点别的。”

朱由检侧头看了看大哥,目光平静,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信任。“好。”

朱由校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慈烜已经在读书了,读得还行,韩爌教得也不错。

就是大哥怕他读成书呆子。你是他亲叔叔,以后帮着照应一些。”

朱由检点头,动作很干脆。“好的,皇兄。”

朱由校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掌心落在肩头,隔着袍袖能感觉到肩骨的轮廓。

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就那样搭着。

“还有,帮大哥想想——天工院、医学院、农政院、火器院这四院,怎么能一直保持下去。

里面的人不能光靠遴选,人才是需要培养的,能不能尝试办几个格物书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奉旨”两个字,两侧各刻一条五爪金龙,背面是云纹,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朱由检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收进袖中。“好,臣弟一定办好。”

“现在还做噩梦吗?”朱由校的声音放低了。

朱由检沉默了一瞬,然后摇头。

“不了,那些事和人,都死了,过去了,臣弟不怕了。”

兄弟二人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阳光从西窗移到南窗,在地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钟声,沉沉地,从午门方向传过来,在殿内回荡。

朱由校指着地上那块梓木的牌子,倾倒在那里,金字在暗处发冷。

“把这破玩意儿拿到万历的陵里去,让朱常洵那个废物供起来。”

他的用词极为放肆,不过殿内没其它人,剩下的人也当没听见。

王承恩垂手肃立,面色如常,眼观鼻,鼻观心。

朱由检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牌位,动作很随意,转身面向皇帝微微躬身。

“臣弟告退。”

朱由校起身,转头走上御座,随意的挥了挥手。

朱由检退了出去,脚步声在殿外渐渐远了。

今日谨身殿当值的舍人是朱聿锷。

他从角落起身,走到御前,垂手站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陛下,臣斗胆——今日廷抄如何记?”

朱由校愕然抬头。王承恩站在侧旁,一个劲地使眼色,眼睛眨得像抽筋。

心道:这兄弟俩差距怎么这么大呢?要是朱聿键在这儿,绝不会问这种蠢问题。

朱由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会去问你的上司夏允彝。”

朱聿锷缩了缩脖子,退后一步。“是,臣知罪。”

然后退了下去,脚步声很轻,几乎是踮着脚走的。

慈圣皇太后移享的事情,在内阁的强压下很快办完。

什么廷议、钦天监择吉、告祭等流程,一个没有。

礼部尚书李之藻本来挺为难,结果办的时候各个部门只管刷刷盖印,一时让他有些愕然。

牌子都扔了,谁还管?怎么管?

实录中对此事的记载就一句话:“是岁,奉慈圣皇太后神主出奉先殿。”

夹在一大堆事情里面,不仔细翻都翻不到。牵扯的各个大臣文集、笔记,对此一句不提。

十月末,西直门外,万寿寺。

秋日的阳光照在寺院的黄琉璃瓦上,泛着暗沉沉的光。

山门前的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烫,蹲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打哈欠。

寺内的古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顺天府的治中冯祖望带着几个书吏,大步走进万寿寺。

步子很快,十几只脚踩在石板路上,惊起檐下的麻雀。

他们没有去偏殿等候,直接往大雄宝殿走去。

主持兴源和尚已经得了消息,带着几个知客僧迎出来,双手合十,肥大的袈裟在风里飘着。

冯祖望没有废话,从袖中抽出顺天府公文,直接递过去。

纸是白纸,墨是黑墨,盖着朱红的大印,在秋阳下格外刺眼。

“三日内,寺中所有田产地契,如实前往顺天府交割红契。

逾期不至,僧录司取消所有度牒。”

兴源和尚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他肥头大耳,脸上的肉堆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是笑还是愁。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人,万寿寺虽是方外之地,朝廷新法亦当遵从。

只是本寺有些田产是神庙赐予,用于供奉九莲菩萨的,这部分是不是……”

冯祖望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有冷光。

“拆了。”

兴源一愣,手里的公文差点掉在地上。“大人,拆什么?”

冯祖望冷笑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九莲阁、九莲殿、慈圣殿,全拆了。”

他仰头看了看大雄宝殿内那尊巨大的佛像——金身灿烂,双目低垂,嘴角含笑,俯瞰着众生。

冯祖望的目光从佛像上收回来,落在兴源脸上。

“慈圣皇太后什么身份?能给你们的佛祖当护法吗?”

兴源愣了,然后急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大人,那是神庙旨意,慈圣皇太后当年……”

冯祖望再次打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什么当年!”他盯着兴源的眼睛。

“再废话,本官今天就把你的庙给烧了!顺天府派人自行丈量。”

说完,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书吏们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兴源站在大雄宝殿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公文,手在抖。

周围的僧人围过来,有人低声问“师父,怎么办”,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兴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冯祖望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处。

冯祖望走到山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万寿寺的殿堂在秋阳下金碧辉煌,檐角的脊兽蹲在瓦上,一动不动。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冷冷地说了一句。

“一帮秃驴,整日不事生产,不读圣人之言,坐享供奉,本官早想把这里烧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护国寺门口,巡城御史金铉站在那块匾额下面。

匾额是黑漆金字的,写着“大护国寺”四个字,字是颜体,浑厚端庄,在秋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金铉仰着头,看了很久。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留着一副修剪整齐的短须。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治理天下是天子与我等圣人门下的事情。一个佛寺也敢叫护国?还想优免?配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差役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今日日落前,让他们把匾额给本官拆了。不拆,本官明天就烧了这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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