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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中层士绅无解


九月初一,傍晚。

下值之后的谢升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

马车在门口落下时,车夫喊了一声“大人到了”,他才回过神来。

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自家的门楣,慢慢走进去。

步子比平时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踩棉花。

府里的仆人看见他这副模样,没敢出声,只是侧身让开路,低着头。

他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没有点灯。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青灰色的,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道道,像栅栏。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白。

桌上的茶壶是空的,笔筒里的笔插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龟裂纹。

谢遴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盏茶。

脚步很轻,把茶盏放在桌边,然后退后一步,垂手站着,不敢说话。

他看着父亲坐在暗处,脸半明半暗,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书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书脊上的金字从亮变暗,最后完全沉入暮色。

沉默了很久,谢升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你明日回德州,和你几位叔伯说一下。

家里那些不明不白的田,如果有人追诉,不用做什么,官府怎么判就怎么做。

自己买来的田,投献的田,去衙门交割红契。”

谢遴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忍不住开口。

“父亲,我们就这么交出去吗?不联络其他家看看风声?”

谢升瞪了儿子一眼,目光像刀子,从暮色里扎过来。

“愚蠢!别人是别人,你爹我现在还是太常寺少卿呢!

正四品大员,联络干什么?被人利用吗?”

谢遴被训得一怔,脖子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可是父亲——我们和旁人不一样,家里的田多啊。

哪怕是兼并也都是正经花钱买来的。就这么交出去?”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恳求,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升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陛……元辅的布局太深了。

我们根本没有理由反对,反对也不会有人附和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弹劾与民争利?但朝廷在减税,在固税,永不加派。

弹劾强征田产?人家征了吗?什么叫交出去?红契现在是护民田产。”

他转过头,看着谢遴,“我自己都说服不了我自己。”

谢遴脸色难看,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不得不认可父亲说的是对的。

“父亲,那个地税——就是俗称的继承税。

山东那边是规定上等水田超过三十亩,下等水田超过五十亩,传承交割的时候就要交税。

多一亩就要交十二斤稻米,超过一百亩折银元,超过一千亩还要加。

咱家可是五千亩上等田啊,比最高的一档还高。您就不能在朝堂廷议的时候说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几乎听不见了。

谢升摇头,动作很慢。

“能说什么呢?说税重了?

内阁若问我——五千亩以上水田的天下有几人?我怎么说?

都察院问我——天子的皇庄都缴税了,作为臣子优免的田赋,应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行了,内阁能将有功名的士人按《万历优免则例》,继续执行优免就不错了。

要是按祖制,太祖时期士人优免的可不是田赋,是徭役啊。

“这也是高明所在啊,如此做法,天下会反对的人寥寥无几。

士绅根本没办法、没理由鼓动百姓抗拒。”

谢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赌气的味道。

“这不就是推恩令吗?”

谢升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

“是又如何?你有办法吗?

你以为山东总兵尤世威是干什么的?你以为山东巡抚王元雅是干什么的?

应天巡抚王家桢是干什么的?

南京熊廷弼、赵率教、杜文焕带领的那几个卫兵马是干什么的?

你以为自天启七年开始,将军中退役士卒编练为各府县的巡检司是为什么?

大明两京一十九省的总兵全是天子提拔的、历年大战脱颖而出的军功之臣。

军官大多出自北海军官学院。

这时候搞对付张江陵那套——就是找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他咽下去,把茶盏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元辅这招是高明——不行清丈,但让天下士绅主动配合清丈。

但若没有天子即位以来的革新军制、税制带来的丰功伟绩重塑了大明。

得以君威无上,你以为行得通吗?”

他看着谢遴,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清了局势之后的平静。

“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德王的田早就交了。

这个局不是今年布下的,是从天启元年的沈阳之战就开始了啊。”

谢遴沉默不语,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一刻钟后,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同样的情节也发生在宣武门外薛国观的府中。

薛国观是礼科给事中之一,可以行弹劾。可是弹劾什么呢?

而且现在六科的封驳不在事前,而在事中备案、事后追查——

就是说执行出问题你才能管,以前党争那套行不通了。

他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一份《大明月报》,报纸边角卷起,墨迹被手指蹭得模糊。

他没有再看,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墙上那幅字。

字是颜体,写着“养正”二字,笔划厚重,墨迹乌黑。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通州举人魏藻德也在家中生闷气。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走了十几个来回,停下来,又走。

通州在天子脚下,锦衣卫遍布,还串联?

真以为天子这些年不动用锦衣卫就是怕什么文官?

他坐下来,拿起一份报纸,又放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点起来,黄澄澄的光透进窗纸,在地上铺开一小片亮色。

江南的那些超多田亩的士绅也是一样。

都没几个人支持你,说不定还有人想借机夺回过去被侵占的田呢,反抗个屁!

与这些超级地主相反的中下层士绅则是欢喜许多。

这一刀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还有不少好处。

自己的田产得到了律法确权,税率固定,没有加派,交些地税就能一直传承下去。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举杯相庆,有人在灯下给自己的田地整理旧契,准备择日去衙门交割。

九月初二开始各个县衙每天都极为热闹。

来交割红契的,来打官司的,纯来吵架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来捣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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