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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忙碌的县衙


吴县的县衙门口,从清晨到傍晚,人来人往。

有人在六房门口排队,手里攥着一沓旧契。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还用麻绳扎着,绳头磨得发白。

有人站在廊下等着,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交换着各自的消息。

哪家的田被邻村占了,哪家的红契办下来了,哪家的祖坟被人刨了。

声音嗡嗡的,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在县衙的门廊下回荡。

田亩没有争议的人,手里已经攥着崭新的红契出来了。

低头看了又看,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有的还用油纸包了一层,怕出汗洇湿了。

出了门,脚步轻快,扁担在肩上晃着,吱呀吱呀响,像是在哼歌。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把县衙的影子从西边推到东边,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斜长的阴影。

县衙内,本来的六房现在全部改成了户房。

门口挂着的木牌换了新的,写着“户房·红契交割”六个字,墨迹乌黑,笔划端正。

屋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汗味、墨汁味和旧纸的霉味。

几个书吏伏在案上,手里的笔没停过,登记造册,核对旧契,填写新契。

案上的黄册越堆越高,摇摇欲坠。

常平仓的周大使也被调来维持秩序。

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站在其中一个户房门口,招呼着进进出出的人。

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还在撑着。

不停有人凑过来问问题,他一边招呼一边回答,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一个老汉挤到前面,手里攥着报纸和地契,仰着头,嗓门很大。

“大人,这地税是个什么意思啊?我家交不交啊?”

周大使低头看了看老汉手里那沓纸,又看了看老汉的脸。

“你家多少地?”

老汉掰着手指头算。“我家是十亩下等水田,五亩旱田。”

周大使摆了摆手,把名册夹在腋下。

“不够不够,我们吴县是二十亩上等以上水田才交地税。

等你没了,你儿子来交割红契,出几文钱契本费就行。”

老汉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像是听到的不是“等你没了”,而是“你家长命百岁”。

他欢呼雀跃地走了,脚步轻快,丝毫没觉得周大使说你没了是晦气话。

又有一个富态些的中年人凑过来,穿着沉香色道袍,手里捧着一沓用蓝布包着的契约。

他的声音比老汉低,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但语气里还是藏不住急切。

“大人,我家多啊,七十亩水田呢,三十亩是上等田。”

周大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蓝布包。“你家几个儿子?”

那人说:“两个。”

周大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还不简单”的表情。

“分开继承,三十亩别都给一个儿子,就不用交税。”

中年人眼睛一亮,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欣喜。

他连连点头,把蓝布包夹在腋下,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怕周大使反悔。

又有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在人群外面焦急的招手:

“周兄,是我。”

周大使一看,是自己朋友,县学的庠生张谟。

“子嘉,我这太忙了,你就直接说吧。”

张谟举着报纸:“周兄,家父让我来问问,这个现在交割,今年秋税怎么算啊?”

这个问题问出来,周围的人都安静了许多,周大使看了看周围,努力抬高声音。

“子嘉你仔细看看报纸,一年内定稿,你现在交割和明年交割是一样的。

秋税还是按去年的来,一直到明年秋税才按新条则来。”

这话说完,张谟欣喜转身往家里跑去,他也看过,就是想求个准话。

周围的人一听这话,交割更热闹了。

大堂内一轮一轮地走着打官司的人。

“威武——”的声音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皂吏手里的水火棍在地上顿着,咚咚的,闷响。

已经入秋了,天气还是热,蝉叫得人头皮发紧。

县令牛若麟坐在堂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得很快,风把他的胡子吹得往一边飘。

头上的乌纱歪了都没注意,师爷在一旁不停地倒水,茶壶换了一壶又一壶。

堂下正在争论的,是吴县城西周氏与孙氏当家人。

两个人站在堂下,腰背挺得笔直,谁也不看谁。

他们对簿公堂争的是城西青石岭上一座无主荒坟。

周亮先开口,声音又急又硬,像是在跟人吵架。

“那是我周家先祖的坟!

我家谱上写得明明白白,嘉靖年间葬于此山,到我这一辈已经是第六代了!”

孙家孙齐文毫不示弱,脖子梗着,脸红脖子粗。

“胡说八道!那是我孙家曾祖的坟。

我祖父临终前亲口交代的,就在青石岭东侧三株老松下面,墓碑朝东南!”

他的声音比周氏还大,震得堂上的梁柱嗡嗡响。

“我祖父临终交代,以后挣下家业,一定要把祖宗的坟修好,年年祭拜!”

牛若麟气得拍了一下惊堂木,啪的一声,堂下顿时安静了。

“罗巡检!”

“下官在!”

一个三十多岁的九品官从堂侧站出来,穿着绿袍。

腰间没有佩刀,而是配着一把旧的天启三式手枪,边角磨的发亮。

身形很魁梧,面相绝不是小吏和文官的温吞模样。

是百战老卒的气质,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牛若麟指着堂下的两个人。

“你带他们去坟前辨认,墓碑写的谁再来!不管是谁家的,让他们先磕几个响头!”

罗巡检抱拳,转身,声音不大但很硬。

“走。”周亮和孙齐文互相瞪了一眼,跟着罗巡检出了县衙。

一个时辰后,三个人回来了,罗巡检走在前面,面色如常。

周亮和孙齐文跟在后面,两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不肯先开口。

牛若麟刚处理完另一个案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摇着扇子。

“墓碑写的谁?”

罗巡检抱拳,声音平静。

“回大人,墓碑上的字迹早已风化殆尽,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既看不出姓氏,也看不出年代。”

周氏抢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赌气的笃定。

“这碑是朝南的!我周家祖坟一律朝南!”

孙氏冷笑一声。

“胡说!你眼瞎了吗?明明是朝西南!我孙家祖坟全是这个朝向!”

两个人又在堂下争执起来,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

皂吏们站在两侧,嗓子都干了,但手里的水火棍握得紧紧的,非常想揍二人。

师爷在一旁摇头叹气,茶水倒满了也没人喝。

他们的争执,引来了十几个围观的乡民。

县衙门口挤满了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窃窃私语。

阳光从堂门斜射进来,照在堂下的青砖上,光柱里浮尘飞舞。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拄着竹杖,颤巍巍地走到前面。

他眯着眼看了看周亮,又看了看孙齐文,想了想,挠了挠头。

“青石岭的坟……哦,我想起来了!

是三十年前从山东逃荒来的一个老汉的坟,这垄地就是他开的。

那老汉姓什么来着……好像姓王,又好像姓李……反正不是他们两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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