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新制宣布
临近傍晚,李邦华离开了谨身殿。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的,一声接一声,然后消失。
夏允彝回到角落的座位上,铺开纸,提起笔,继续整理今日的奏对。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很轻。
那张黑板没有撤。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双目盯着黑板上的那几行字——产权、人身依附、税基。
白色的粉笔字在黑板上格外醒目,笔画端端正正,是他自己写的。
他从笔筒里拿起一支笔,不是平时批阅奏本用的朱笔,是一支铜制的贮水自流笔。
也就钢笔,山东德王发明的,笔杆是黄铜的,笔尖是铱金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拔出笔套,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那三个词。
今天说得太多了,他自己也需要总结消化。
土地税基已经拆解,可能没那么完善,但加上之前开海拟定的一些税率、商律,目前够用了。
钢笔在“税基”两个字下面写下:已改,当下可行。
然后将笔点在了“产权”上面,思考片刻,在“产权”两个字下面写下“私有财产保护法”。
又在“私有财产保护法”下面分出两个箭头,一个下面写下“土地产权”,然后打了一个勾。
另一个箭头下写下“商业产权”几个字,钢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没有落下去。
良久,他写下“法人制度”四个字,但没有打勾,只是轻轻点了几下,最后写下“等清丈”三个字。
他转向最后一行字——“人身依附”,在下面分出几个分支:
“佃农”“雇工”“投献卖身契”“贱籍”。
这一次他思考得最久,笔尖在“佃农”旁边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移到“雇工”,又移到“投献卖身契”,来回几次,最终却只是分别打了一个问号。
只有“贱籍”下面是勾,写了四个字:教坊司已试行。
他折起那张宣纸,在下半页又写了几个词:
“律法保障”“大明版圈地运动”“海外殖民市场”。
再次翻开整页纸,将所有字都圈了起来,在圆圈外面写了四个大字:
“产业升级”。
写完看了很久,在“产业升级”四个字下面写了三个小字:蒸汽机。
他收好那张纸,拿过御案上的一个檀木盒子,小心装了进去。
王承恩的角度可以看见,那盒子里还有很多差不多的纸,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有的纸页已经泛黄了。
见皇帝装好,王承恩马上上前,将盒子锁了起来,然后贴上封条,显然这不是第一次。
四月初六,奉天殿朝会。
清晨的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金砖上铺开一片暖色。
百官已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绯袍、青袍、绿袍,一层一层,从丹陛一直排到殿门。
朝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由首辅李邦华上奏,修改六科、都察院职权,廷议激烈,各部大臣引经据典的辩论。
最后皇帝一锤定音,确立了六科、都察院的新职权,并宣布新的首辅仪制。
散朝之后,朝会的消息瞬间引爆京城。
官员、士人、商民议论纷纷。
宣武门外的会馆里,崇文门内的商铺里,东江米巷的饭馆里,到处都在说。
有人在说六科的新职权,有人在说首辅的新礼仪,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不说话,只是听着。
宣武门外的各地士人会馆议论最多。
苏松会馆的中厅里,张采正在接待来京师研学的苏州名士葛一龙和袁中道。
张采坐在主位,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青色道袍,头戴方巾。
他的面色复杂,既有在野士人对朝政的疏离旁观,又有不能在朝为官亲历此事的遗憾和不甘。
“六科都给事中,查核票拟案由及六部施行档案时,各部司务厅、经历司不得阻拦。”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
“天子这是要彻底恢复大唐时门下省那般‘封驳涂归’的威严了。”
葛一龙坐在他左侧,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
袁中道坐在右侧,也是六十来岁,面容圆润,留着长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
葛一龙遗憾道:“逢此朝政变革之际,不能亲身参与,憾事矣。”
袁中道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震甫兄言之有理。今日起,首辅已真正成为天子股肱、百官魁首。
仪仗出行,除了亲王皆要避让行礼。
古之丞相不过如此,李吉水何其幸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叹息。
感叹完,葛一龙忽然问道:
“受先,今日会馆为何如此冷清?国子监诸位为何不在?”
张采轻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但那笑容里有无奈。
“震翁有所不知。天子对监生散漫之事不满,上月末下旨命顾阁老亲掌,严加管教。
顾阁老三日前更是发了钧令:
京师会馆、商号,非国子监休沐之期接待监生者,立即关停。
原祭酒建霞先生已调任黑龙江按察副使。”
葛一龙了然,捋了捋胡须。
“国子监储才之地,虞山公管教严厉些也是好事。”
他的语气平淡,但眼睛里也是闪过一丝艳羡。
顾大章也是苏州人,如今已经入阁,掌握机枢。
京师城北崇教坊的国子监内。
监内的号舍区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又很快消失。
号舍中,黄宗羲的房间。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知行合一”四个字,是新写的。
窗台上摆着几本书,摞在一起,书脊朝外。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亮色。
黄宗羲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背上盖着一层薄被。
臀部和腰部露在外面,臀部全是杖痕,可以说已经开花了。
旁边的矮凳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褐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中药气味。
同为监生、住在他旁边号舍的顾绛正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块棉布,蘸着药膏给黄宗羲上药。
黄宗羲之前散漫惯了。
他爹黄尊素在京师也有房子,本人也成婚了,所以几乎不住号舍。
顾大章管理国子监之后,这小子还是夜不归宿,初三那天被抓个正着。
顾大章正愁没人立威呢。
逮到之后按《国子监规》夜不归宿一条,带到国子监的绳愆厅结实的打了二十杖,皮开肉绽。
顾绛一边上药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
“太冲兄,你这何必呢。这月初一就传出风了,顾阁老整肃国子监,非得回去干嘛。”
黄宗羲“吱啊”一声,肩膀缩了一下,脸从枕头上抬起来。
“我知道啊。就是因为这个,我不得回家拿点用度吗?我这号舍什么都没有,怎么住?”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谁知道那老家伙这么狠,上来就拿我立威。”
顾绛赶忙望了一眼门外,窗户纸上映着廊柱的影子,没有人影。
这才舒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太冲兄万不可再如此编排师长,若是被人举告,又要挨二十板子。
过去的李祭酒为人温和存大体,现在这位顾阁老可惹不得。
过去在刑部就是杀伐果断,现在又入阁了,威名更盛。”
黄宗羲依然咬牙切齿,手指攥着枕头边,指节泛白。
“哼!惹不起躲得起。大不了这国子监我不呆了,回余姚去……”
黄宗羲又是“吱啊”一声,肩膀猛地一缩。
上药结束,顾绛开始给他包扎。
“回余姚去?太冲兄,依弟所见,令尊要是知道,估计打得比这还重。”
黄宗羲听后面露畏惧,身体僵了一下。
他父亲还在陕西赈灾,要是知道这事……他打了个冷颤,连带屁股上的伤也疼了一下。
包扎好之后,黄宗羲侧身躺着,用手肘撑着枕头,面孔朝外。
“忠清,先不说这个了。最近有什么消息不?
我这两天没下床了,外面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他的眼睛盯着顾绛,目光里带着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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