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两个不等式
朱由校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黑板前。
他的步子不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
夏允彝侧身让开,将粉笔递过去。
朱由校接过,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不等式。
白契的风险:被官府否认所有权 + 发生纠纷时无官契为凭 < 红契的风险:暴露田产 + 被加派 + 被掠夺。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他的字经过董其昌的指导,如今已是浑然天成,独具一格。
写完,退后一步,看着黑板上的字。
“这就是地主大量使用白契的原因所在。”
然后又写了一个不等式。
白契的风险:失去律法认可 + 未来无法主张所有权 > 红契的收益:获得官府确权 + 子孙免忧。
写完,粉笔停在黑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他转过身,面对李邦华。
“只要做到下面这个不等式,清丈就不是问题,甚至地主还会主动配合。”
李邦华看着黑板上那两个不等式,目光在那两条算式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微张,像是在默念那些符号。
他有些明白了,但更多是疑惑。
“陛下,这……不可能吧?
在民间,士绅之间的乡约其实很有约束,很多地方官的判决其实也已经按白契来了。”
朱由校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椅背靠上去,手放在扶手上,看着李邦华,目光沉静。
“其实不难,他们不就是想少缴税吗?
那就让他们少缴,或者——让他们认为自己少缴了。”
李邦华沉思。让他们少缴?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朱由校不再卖关子,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御案上。
“元辅,大明田赋最低的是什么时候?”
李邦华不假思索,声音很稳。
“回陛下,洪武年间田赋最低,三十税一,远低于大元和赵宋,而且几乎不做加派。
当时民间有俗语说:‘皇粮轻似水,官府不扰民。’
还有就是当下,只是当下朝廷的田赋岁入极少。”
朱由校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鼻子里吸进去,从嘴里吐出来。
“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曾经说过:
‘百姓才如新生之犊,不可挫其角。’‘治民犹治丝,不可棼其绪。’”
提到太祖,身为臣子,李邦华必须附和。
他躬身,双手合抱,举至胸前。
“太祖皇帝圣训,乃治国之至理也。”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仪式感。
朱由校点了点头。
“朕准备下旨,大明所有田赋从天启十年开始,依太祖定制——
三十税一,永不加赋!”
“陛下——”夏允彝忍不住出言。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殿中,拱手,声音急促了些。
“陛下效法太祖皇帝体恤百姓,臣不敢妄言。
只是永不加赋,一旦边事再起、水旱频发,户部如何应对?
若是届时不得已再行加赋,陛下圣名何存?”
李邦华也是有些紧张,眉头紧锁,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劝谏。
朱由校抬了抬手,止住他们。
“大明过去的田赋是‘一刀切’的——凡是有田的人,按田亩大小缴纳赋税。
至于这块田是种稻米、种桑养蚕、还是盖了作坊、修了仓库,官府不管。”
他的目光从李邦华移到夏允彝,又从夏允彝移回李邦华。
“朕不打算继续这么做。朕要的不是征田亩税,而是要撤换税基。”
撤换税基?李邦华和夏允彝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眉头都拧着。
朱由校继续说,语速不快,显然是深思熟虑。
“三十税一,永不加赋,针对的只是种粮食的田——比如稻米、麦子、马铃薯。
种植桑、棉、茶、烟草等田亩另外拟定税率,且高于粮田,尤其是烟草,要收重税。
建工坊、仓库、店铺等非农作类田亩,按照土地大小、所处区域征收‘地税’。
闲置、抛荒的田亩,征收惩罚性的‘旷土税’,预防囤地投机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邦华的眼睛。
“元辅想想,张江陵的清丈,明摆着是为了加赋。
这就将天下所有士绅逼到同一个对立面——他们自然要反对。
如果撤换税基,那么立即就能分化他们。
首先是种粮食的自耕农和小地主,他们没有理由反对。
因为税负不动,甚至因为朝廷废除了辽饷、剿饷、杂派,实际负担是在下降的。
影响清丈最多的士绅也是种粮为主,但税负不变,也不必反对。
种桑养蚕、开作坊的士绅要多交税。
但这类人是士绅中的少数——尤其在北方,大多数士绅还是粮田为主。
在城郊盖商铺、仓库、工坊的士绅要交新地税。
但这部分人又是更少的一批了。
如此,剩下的反对者就只剩下那些既有田、又经商的士绅,但他们将被彻底孤立。”
李邦华心中直呼高明。
将原来一刀切的田赋变成不同田亩征收不同的税,那样田赋岁入不仅不会下降,可能还会提升。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但还是有些疑惑,又一时想不出哪里不对。
皇帝没有让他久等。
“当然,这还不够。最重要的一条是立法——《私有财产保护法》!”
李邦华猛地抬头。私有财产?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
“《私有财产保护法》的意思就是——在官府登记在册的田亩就是合法私产。
官府不得无故侵占,就是田地里挖出黄金,也是地主所有,但不准破坏地质。
未登记的,将来不再受法律保护,被人侵占,没有红契朝廷不会在管。
撤换税基加上《私有财产保护法》,刚才那个不等式必将成立。
天下的士绅会争先恐后地自行前往官府将自己的田亩登记造册,做成红契,甚至还会多报。
但其他地主定然不会允许,届时朝廷只要做好裁决即可。
根本不用耗费那么多的精力去搞什么清丈!”
李邦华和夏允彝还在消化。
殿内安静了片刻,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黑板上的不等式上,粉笔字在光里发白。
朱由校已经进行下一步的推演,声音比刚才更沉,语速更快。
“如此,剩下不愿配合的就只剩下四种人。
第一,田产来源不正的人,地是靠强占、白契套白契、侵夺族产等手段得来的。
一旦登记,原主或其子孙可能拿着旧契来告状——他们承受不起这个‘确权审查’。
第二,田亩达到上万亩的人,他们不在乎那点田赋。
他们更在乎的是——登记之后,朝廷就有了他家田产的准确数字。
将来有一天朝廷要推行累进田赋、或者‘限田令’,他们就跑不掉了。
第三,与胥吏勾结的中人,白契横行,胥吏可以吃拿卡要。
产权清晰之后,他们的这些收入就断了。
第四,纯守旧的人,纯粹出于‘祖宗没登记过,我也不登记’的惯性。”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冷厉。
“朕已经为清丈清除了那么多障碍了。
内阁、百官,若是连这四种人都对付不了,就都致仕吧,让有才者居之。”
李邦华跪下去,膝盖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双手伏地,额头触在手背上。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深谋远虑,愚臣不及也。有陛下良策,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臣斗胆敢问陛下,如此布局固然高明,然——如何取信天下?”
朱由校正色起身,但没有去扶李邦华,而是绕过御案,一直走到大殿门口。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两步,三步。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午后的太阳,影子投在殿内的金砖上,很长,一直延伸到御案前面。
“如何取信?元辅今日刚入谨身殿不是说了吗?”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回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推出来的。
“朕少年手刃阉奴,破移宫案登基,选贤任能。
对内压制党争、开海贸、改税制,国库充盈。
治黄河、废除丁税、辽饷、马政、知丁法、路引等苛政。
复兴社学、惠民药局,以身作则行牛痘法惠及天下。
对外平辽东、横扫漠南、漠北归附,收复台湾、琉球、青海、关西。
南破海上倭寇、荷兰夷,护佑商民,北击罗刹,立瀚川、玄冥卫,拓地数千里,永绝边患。”
他猛地回头,看着李邦华。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火在烧。
“这般功绩,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能做到?
还有元辅没发现吗?自从朕登基以来,没有一个言官敢拿天灾让朕下罪己诏。
为什么?
因为朕比钦天监、比圣人更懂天灾,更能治灾!
朕做到的这些,天下人第一次信任是运气,第五次信任是习惯,第十次就是信仰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朕是大明立国二百年来唯一一个言出法随的天子——朕即天下!”
李邦华跪在地上,看着站在殿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
十年了,他看着这个少年从移宫案的阴影中走出来,看着他一步步将大明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正途。
他忽然觉得那道光太亮,亮到他不自觉低下头,不敢直视。
夏允彝跪在他身后,王承恩早就跪下了。
三人齐声,声音在殿内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站在大殿门口,面北而立。
殿外的阳光披在他的身上,彷佛给了他一丝神性。
经过十年的作为,君权和神权,此时合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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