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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官二代的日常


黄宗羲的嘴角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张岱站了起来,他年纪大些,动作也慢些,手里那把折扇还在指间转着。

他走到两人中间,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稳。

“太冲的志向是定万世之法,忠清的志向是通当世之务,并无高下之分。

孙太师德高望重,功勋卓著,非是我等可以议论。”

他重新坐下来,折扇合拢,搁在桌上。

方以智起身走到黄宗羲身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侧过身,面朝黄宗羲。

“太冲兄,你消息最灵通。天工院那银版相机你见过没?

听闻巧夺天工,能直接摄取人像,跟真人一样,与画师描绘的画像不可同日而语。”

黄宗羲点头。

“确有此事,不过我没见过,听闻只有元辅、内阁,还有致仕的太师有。”

方以智有些遗憾,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马上收了起来,换上了崇敬的表情。

“今上开设天工院,造银版相机以传后世真容,造新式纺机以利民生。

设火器院造火器以强军力,立农政院以振农桑,建医学院为医道传承推陈出新。

自古以来,未有如此重视百工之天子,此乃圣君也。”

黄宗羲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今上造银版相机,以留君臣真容,此乃私好,非关国计。

天子造火器强军,此乃一时之需,非长久之策。

农桑新法、医道和新式织机的推广,诚然善政。”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密之兄,可曾想过——今日天子在,四院可行开创之举。

百年后天子和,四院还能继续开创吗?

欲使四院之法久利天下,必先定其制度。

让天下诞生更多的开创学者,使其不系于一人之贤愚。

若是当下便以四院为中兴之本,吾恐本末倒置矣。”

方以智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几个圈。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发现对手破绽时才有的光彩。

“太冲兄,你方才说,天子造火器强军,乃‘一时之需,非长久之策’。”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

“可我仔细想了一想,觉得这句话里,似乎有一处关节没有说通。”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太冲兄是把‘火器’只看成了那一尊尊铁炮、一支支火枪,论的是器物本身。

确实——如今大明造出了纵横天下的孟侯式步兵炮。

并赖此平定了四夷,纵横大海,天下安宁。

但并不是只依赖火炮,卫所改制亦是强军之本。

而且火器制造绝不是一时之需,是永远在追赶变化。

今日大明有孟侯式火炮,优于诸夷,但明日西洋人便可能造出更强的火炮。

太冲也认识一些传教士,想必也发现了,他们的学问传承绝不在我们之下。

若只认为火器是一时之需,我大明将来仍会发生萨尔浒之败,收复的失地也会再次丢失。”

他话锋一转,手指从太阳穴移开。

“最重要的是在造炮、造相机的过程中,匠人们学会、发现的知识。

如何提纯铁料、如何配比火药、如何测算弹道、如何利用光影。

这些总结出来的学识,才是中兴的根本。

它就不会随着某一尊炮的报废而消失。

有了提纯铁料的本事,不只可以造炮,还可以造更好的农具、更好的纺机;

有了测算弹道的本事,不只可以瞄准敌城,还可以用于水利测量、天文观测。”

方以智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种近乎兴奋的热度。

“太冲兄,《孟子》云‘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规矩确实不能让人变巧,但若连规矩都没有,那巧又从何而来?

天子设天工院、火器院,召集天下工匠。

让他们在造炮的同时把规矩写下来、画成图、流传出去。

这就等于替天下人把‘规矩’先立在了那里。

后人不巧,是后人的事;但现在连规矩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无可作为。”

他的语气稍微缓了缓,坦诚地看着黄宗羲。

“太冲兄忧的是制度不立、人亡政息,我以为此乃远见,确实值得忧虑。

但仅仅以‘一时之需’来论造火器之事,恐怕是把火器看小了,也把‘造’这个过程看小了。

圣人之道,格物致知。

天子今日开四大院,令天下匠人、医者、学子格物,将其中所得著录成书。

这本身就是格物致知——而格物致知,从来都不是一时之需。”

黄宗羲听完方以智的话,没有立刻反驳。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方以智。

“密之兄说得有理——‘格物致知’四字,确实不是一时之需。”

他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但格物致知之后呢?《大学》八条目: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天子如今只做了最开头那一步……”

朱由校坐在外侧的桌案后面,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只有王承恩能听见。

“银版照片昨日才洗出来吧?他们怎么知道的?”

王承恩凑到皇帝耳边,声音也压得很低。

“皇爷,估计是昨日从内阁传出去的。”

朱由校皱眉。“那也没那么快到民间吧?”

王承恩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皇爷。”他指了一下黄宗羲。

“这些监生虽不能上朝参政,但时常会去千步廊的各部衙门‘门房’打听些小道消息。

比如那位黄公子,就经常借着‘拜见父亲同年’的名号去千步廊。

在衙门外与低层书吏、小官搭话,获取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朱由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

“银版是昨日的事情,昨日国子监不上课吗?”

王承恩继续回答,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皇爷,国子监的一些监生,祭酒和监丞根本管不了。

就说那位黄公子,虽说也是正经的秀才功名,但入国子监是通过荫封。

他父亲是陕西巡抚,正三品大员,祭酒才从四品。

他每日清晨去国子监也就是点个卯,然后就‘告病假’,到处闲逛。

午前可能去某部衙门前,打着父亲的旗号听些小道消息。

午后去会馆主持一场文会辩论,傍晚……

可能会与一群朋友去城南的青楼,饮酒赋诗,偶尔批评一下时政。

这不,刚来京城半年,就混成国子监这帮官宦子弟的头头了。

皇爷每日殚精竭虑,是以这些小事奴婢便没有叨扰皇爷。”

朱由校听完,明白了——官二代,不好管。

“国子监祭酒李标,为人长厚,然亦无大建白,徒有虚名,废物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这时高时明凑近,声音急促。“爷,不能待了,有脏东西。”

朱由校抬头。

高时明指了指外面的短廊。那里走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

那人皮肤白皙,鹅蛋脸,小山眉,鼻梁秀挺但不锋利,唇形饱满但不刻薄。

做儒士男装打扮,但没有喉结。

是女人。

高时明催促,声音更急了。“爷,真不能待了,小爷还在呢。”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太监向来谨慎,他说不能待,一定有道理。

于是拉起朱慈烜的手,站起来,往外走。

朱慈烜正听得入神,被父亲拉起来,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乖乖跟着走。

走出中厅,穿过短廊,到了前厅。

朱由校才问:“刚才那什么人?”

高时明看了一眼太子,压低声音。

“奴婢不认识,义州伯说是个风尘女子,叫杨宛。

皇爷恕罪,奴婢是觉得您听听士子清谈是雅事,可若是此等人参与了……

奴婢怕有损您的圣德。”

朱由校一乐,嘴角微微翘起。“伯匡还好这口?有意思。”

走在前面的王辅听见了,赶紧回头,低声解释。

“陛……爷,您听我解释,都是满桂那家伙带我认识的,我一向方正。”

此时,身在永明城、正在看舆图的满桂,突然浑身一哆嗦。

然后抬头看了看窗户,窗户关着,没有风。

他挠了挠头,低下头继续看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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