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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两个思想家聚首


朱由校看着那些年轻人走进苏松会馆的大门,略作思索。

“走,去凑凑热闹,看看这些人聚在一起干什么。”

王承恩低声阻止。

“爷,这种士人会馆一般不接待外人,您和小爷是微服,奴婢怕会进不去。”

朱由校一愣,想起来了。

这些会馆确实如此,提供同乡举子科举留宿和平时举行文会、宴请、讲学、清议之用。

不对外做什么营生,至少表面上是。

他嘴角动了一下。“看来这热闹还凑不了了。”

正要抬腿走,朱慈烜拉了拉他的手,仰起头。

“爹,我有东西能进去。”

朱由校低头。“你有什么?宫里令牌可不能拿。”

朱慈烜双手在袖子里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

又拉过高时明,手伸进他随身带的褡裢里,翻了翻,最后掏出一个名帖。

他将名帖递给父亲。

“这个,顾先生说了,出门就提他的名号,好使。”

朱由校接过来一看,是刚入阁的武英殿大学士顾大章的名帖。

纸是上好的宣纸,名帖上写着“顾大章拜”三个字,字迹端正,墨色乌黑。

他笑了笑。“这个顾大章,整个一官场黑社会。”

他确实命六部九卿轮流去东宫讲学,但没想到顾大章还搞这一出。

不过仔细想想,顾大章那家伙天启元年能以刑部侍郎的身份和钱谦益互殴,干这事也合理。

“走,顾尚书说的没错,他是苏州人,这地方是他的主场。”

他把名帖递给王承恩,王承恩接过去,小心收好。

几人往苏松会馆走去。

会馆不大,门面也不算气派。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漆金字,写着“苏松会馆”四个字。

两侧有石鼓,鼓面上刻着莲花纹。

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个前厅。

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几幅字。

都是苏松籍名人的题字,落款处有名字、籍贯、年号。

巧了,就有顾大章的。

字是行书,笔走龙蛇,写着一首他自己的诗,落款是“尘客山人”。

一个执事迎上来,穿着青布长衫,面白无须,操着一口苏州口音。

“这位先生,今日我苏松会馆举行文会,可有名帖,或是哪位同乡引荐?”

王承恩上前,从袖中取出顾大章的名帖,递过去。

执事接过一看,面露惊讶。

抬头看了一眼朱由校,又低头看名帖,又抬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原来是顾阁老引荐,失敬失敬,您是参加文会的?”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朱由校点头,面色平静。

“不用张扬,我们只是旁听,顾阁老希望低调一些。”

执事拱手,连连点头。

“是,是,小人明白,您请入中厅。”他侧身引路,脚步轻快。

穿过一条短廊,进入中厅。

正中央挂着一幅孔子像,像下面摆着香案,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两侧设有长案、太师椅,案上铺着白布,摆着笔墨纸砚。

已经有不少人到了,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书,有的闭目养神。

文会还没开始,正在开场前的准备阶段。

朱由校几人找了个外侧的桌案坐下。

桌子靠墙,视野开阔,能看到厅内的大部分人。

有扮作士子的便衣卫士跟着进入,有的站在门口,有的站在廊下,有的混在人群里。

王承恩站在皇帝身后,高时明站在太子身后。

朱慈烜坐在父亲旁边,腿够不着地,在桌子下面一晃一晃的。

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年轻人,以江南口音为主,夹杂着少量浙江口音。

襕衫、方巾、布靴,有的手里拿着折扇,有的腋下夹着书卷。

有人空着手,但腰间的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执事不停地迎进送出,添茶倒水,脚步轻快。

他们互相打着招呼——称兄道弟,表字相呼。

偶尔有人被介绍给陌生面孔,拱手作揖,客气几句。

江南士人圈子的礼数,繁而不俗,带着一股子绵软的文气。

朱由校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听着他们的称呼,大致理出一些人。

有归庄、万泰、陆符、吴伟业、陈子龙、冒襄、方以智、张岱、徐孚远。

几乎都来自南直隶,而且基本以江南复社、几社的骨干为主。

朱由校轻笑,没想到天启五年张溥入仕,之后去了漠北,复社居然还是组建了起来。

但最让朱由校关注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身形瘦削,剑眉星目,坐姿端正,手放在膝盖上。

他不太说话,但每次开口,周围的人都会安静下来听,是黄宗羲,字太冲。

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少年,坐在黄宗羲下首。

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是顾绛(顾炎武),字忠清。

这些监生隐隐以黄宗羲为首。

黄宗羲坐的位置是中厅左首的一个桌案,旁边的椅子空着,没有人坐。

但左右两侧的年轻人说话时,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脸上。

顾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带着感叹开口了。

“孙太师十年首辅,辅佐天子革除弊政,开创中兴之世。

致仕之时极尽恩荣,着实古来少有啊。”

陈子龙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自秦汉以来,如此人臣之极致、功成身退的宰辅,恐怕只有苻秦时期的王景略一人。

不,王景略都差一些。”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

黄宗羲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头点下去,停了一下,才摇。

“陛下待孙承宗以师礼,待百官以诚意,然此非君臣之正轨。

若后世之君不以师礼待大臣,大臣将自居于仆妾之地矣。

故今日之事,不在于陛下如何待臣,而在于如何以制度定君臣之分。

使后世之君不能以臣为仆,使后世之臣不以君为天。”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顾绛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目光落在黄宗羲脸上。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太冲兄此言,弟不敢全然苟同。

若按太冲兄的意思,非要先定一个完美的制度,把君臣都锁死在条文里,才算是正轨。

那万一制度定了,却没有孙太师这样的臣子,或者没有愿意行此制度的君主,又该如何?

天下事,毕竟是因人成事,不是因法成事。没有无缺的制度,也没有完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抬高了些。

“兄方才说要定君臣之分,使后世之臣不以君为天。

这话若在唐、宋盛世说出来,是狂士之言。

若在今日之大明说出来,恕绛直言——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今日能在国子监读书,能与诸君在此清谈。

难道不正是因为孙太师和天子把这天下撑住了?

没有君臣相得的十年,就没有你太冲兄在这里高谈阔论的闲暇。

你否定君臣之分,可你今日所有的一切。

你的家世、你的师友、你批评时政的底气——恰恰是这个君臣之分给你的。

这叫自相矛盾。”

中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抬眼看了看黄宗羲,又迅速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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