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内阁的加班文化
几人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笑声很浅,但在清晨的空旷里传得很远,在瓮城的砖墙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袁可立躬身,直起身,面上带着笑,声音却是一本正经。
“老臣谢陛下关怀。
有陛下这道谕令,三年之内,就是阎王上门,臣也先赶出去。”
“哈哈哈——”这次连皇帝在内,全都开怀大笑起来。
朱慈烜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大人们笑,也跟着咧开了嘴。
永定门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
进城的人从门洞里涌出来,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
五人看了看天色,一起躬身,腰弯下去,停了一下,直起身。
“陛下珍重,老臣先去了。”
朱由校颔首。“诸位珍重。”
他低下头,看了朱慈烜一眼。“慈烜,替父皇再送一步。”
朱慈烜从皇帝身后走出来,走到五人面前,双手合抱,举至胸前,轻轻一躬。
“太师、诸位阁老,慈烜送各位。”
孙承宗连忙躬身,动作比刚才快得多。
“我等残躯朽木,不敢有劳太子殿下,殿下留步。”其他四人跟着躬身。
但朱由校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
五人只能由太子送出箭楼门洞,送至永定门门道。
门外不远,停着各自的马车。
马上他们各自随侍的儿子看见他们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帘。
朱由校站在箭楼门洞南口,看着不断增加的人流,看着五位老臣的背影。
五人走出城门,各自走向自己的马车。
孙承宗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刚才出瓮城时快了不少。
刘一燝跟在后面,走得更快,袍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走得急。
然后朱由校看见——孙承宗开始小跑了。
不是快走,是小跑,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噗噗噗的。
袁可立跟在后面,也在小跑。
朱燮元跑得更快,袍子在风里鼓成一个球。
五个白发老人在晨光里小跑着奔向各自的马车,没有一个在走。
朱由校揉了揉眼睛。
“喂——退休高兴可以理解,小跑就过分了啊。”
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朕不算黑心老板吧?退休至于这么兴奋么。”
朱慈烜刚送完人走回来,仰起脑袋。“父皇,什么是黑心老板啊?”
“咳咳。”朱由校清咳一声,拉起儿子的手。
“黑心老板就是为了钱,让下面人没日没夜的干活,不给休息,还拖欠俸禄。”
朱慈烜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嗯……那父皇应该是黑心老板。”
“什么?”朱由校佯怒,抬手轻轻拍在朱慈烜脑袋上。
“好小子,都敢编排你爹了,谁教你的?”
朱慈烜挠了挠头。
“是儿臣这是自己想的。韩先生念叨过好几次了,说内阁太忙了。
他们经常都要值守到戌时末才能回家,第二天卯时就要出门,有时候都要睡在文渊阁才行。”
朱由校不高兴了。“扯淡!那是他们时效太低,和朕有什么关系。”
朱慈烜摇头。
“不是这样的,韩先生说这几年内阁的人就没全过。
总有一个大学士在外面办差或者督师,平时根本忙不过来。
先生还说,父皇不许他们要求下面的官员在下值后随侍在署。
还要保证每月八天休沐,内阁和各部寺堂官只能延长自己当值时辰。”
他马上又说,“但是父皇从不拖欠俸禄,所以儿臣说是半个黑心老板。”
朱由校气的又拍了一下儿子脑袋。“是谁教你的?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朱慈烜摸了摸脑袋,这下拍得有些重。
“没有,这是父皇问的嘛。”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点委屈。
嗯?朱由校牵着儿子的手,陷入沉思。没有再说话。
城外官道。往偏西方向,一辆马车在晨光里缓缓行驶。
车厢里,孙承宗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骨头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以后再也不用看那些劳神的奏本了。
今天云南下雨塌方了,明天朔方要钱,后天又是哪里的巡抚和布政使吵起来了。
烦都烦死了。”
赶车的儿子孙镐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听见父亲的话,缩了缩脑袋,不敢接话。
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雾。
正南方向。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咕噜咕噜响,车厢微微颠簸。
刘一燝坐在车里,也在嘀咕。
“淮河、黄河,今天淮安的闸河挖歪了,明天徐州移民分地又分错了。
这破河以后谁爱治谁治去。”
次子刘斯玮赶着马车,忍不住回了一句。
“爹你这可不对啊,怎么能叫破河呢?不都治好了吗?”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刘一燝这时却爆了粗口。
“滚蛋,到了老家,你就别回京履职了,老子奏请让你去山东挖河沟!”
刘斯玮脖子一僵,赶车的鞭子加快了一些。
马蹄声急促起来,马车跑得更快了。
往东南的方向。朱燮元的马车走得最慢,赶车的儿子不着急,马也不着急。
车厢里传出一段小曲,是越地的腔调,软糯的,悠扬的,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
“且吃茶,且吃茶,世事如麻,不如归去种桑麻。
荣枯得失皆由命,白发苍颜老已定。
不如归去来,把黄庭一卷,清江钓艇。”
朱兆宣稳稳地赶着车,听着父亲的唱腔,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鞭子轻轻甩了一下。
马匹加快了几步,又慢下来,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往东面回河南的袁可立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身后熟悉的京城,轻轻叹了口气。
“走啦,以后袁某就是睢阳老农,尽享人间之乐。
只是这乡里请托,怕是一辈子也脱不掉了。”
赶车的袁枢闻言撇了撇嘴。
“爹,你致仕了也是少傅老臣,那么多门生故吏,想清静也难。”
袁可立放下窗帘,没有接话。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听他闷声说了句:
“让他们找你,别来找我。”
袁枢握缰绳的手一紧,苦笑着摇了摇头。
往西边方向,南居益坐在马车中,神色并没有太多放松。
“陕地还在大旱,这次回乡,恐怕是身体闲了,心却更累了。
那些地方官,遇到难啃的骨头都会塞来找老夫出面。”
侍奉他回乡的次子南士伟,很老实的一个人。
“父亲,您这次是致仕回乡,又不是过去的陕西总督,何苦还操这些心?”
南居益苦笑摇头:
“由不得为父自己啊,正因为归田了,才更要在本乡积德啊。”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714079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