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天桥和苏松会馆
卯时正,永定门的人流已经达到一个高峰。
进城的人从门洞里涌出来,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
挤在一起,脚步声、吆喝声、驴叫声混成一片,在瓮城的砖墙上撞来撞去。
几个锦衣卫便衣混在人群里,手按在腰间衣服里手枪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王辅走到皇帝身边,压低声音。
“陛下,回宫吧,人太多了,将士们有些为难。”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恳切。
朱由校点点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便衣。
他们依然沉着冷静,但随着人流的增加,面色都有些紧张起来。
有人的手不断摩挲枪柄,有人在左右张望,有人在用眼神示意同伴注意某个方向。
“不着急。”朱由校说。
“太子难得出来一趟,但这里就不待了,先往回走。
过天桥,向西绕行,经菜市口从宣武门入内城。”
王辅轻轻点头。“是,陛下。臣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几个便衣跟着他离开,剩下的人散得更开一些,把皇帝和太子围在中间。
朱由校牵过儿子的手。“走,爹带你在街上走走。”
朱慈烜欢呼了一声,差点蹦起来。
“好!我想去便宜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朱由校无奈一笑,捏了捏儿子的手。
“没有一大早吃烤鸭的,便宜坊要到中午才开门。”
朱慈烜略显失落,嘴撅了一下,又收回去。
朱由校牵着他往前走。
“便宜坊去不成,天桥这时候应该快热闹起来了,爹允许你停留一小会儿。”
朱慈烜不知道天桥是什么,但听到“热闹”两个字,立刻高兴了。
他跟在父亲旁边,步子迈得很大。
天桥在永定门内偏北,顺着大街走,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
两刻钟后,他们走到天桥。
这时候天光正好完全放亮,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把整条街照得发亮。
街道两侧的摊贩已经摆开了阵势。
吆喝声此起彼伏,和鸟雀的鸣叫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变戏法的艺人站在街边空地上,手里拿着几个铜环,上下翻飞。
铜环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一抖,铜环套在了一起,又手一抖,分开了。
围观的人鼓掌叫好,铜钱扔进地上的铜锣里,叮叮当当响。
糖画的摊子支在一棵槐树下面。
一个老头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块光溜的青石板。
旁边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熬着糖稀,金黄色的,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浇,手腕一转,勺尖一勾,一只虎就出来了。
朱慈烜站在摊子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他盯着那只虎看了几息,又转头看旁边的蝴蝶、公鸡、鲤鱼,每一个都想要。
捏面人的摊子在糖画摊子旁边。
一个中年人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团彩色的面团,几下就捏出一个人物。
穿红袍的关公,拿大刀的岳飞,骑马的吕布。
捏好了插在木棍上,竖在摊子前面,一排排的,五颜六色。
耍猴戏的在街对面的空地上。
一只穿了红褂子的猴子骑在一只老山羊背上,绕着圈子跑。
猴子手里拿着一面小锣,当当当地敲。
老山羊走得很慢,猴子不耐烦,揪山羊的耳朵,山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走。
围观的人哄笑。
露天说书的摊子支在街角。
一个说书先生站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前摆着一面鼓。
他啪地一拍醒木,敲一下鼓,声音洪亮。
“上回书说到,那曹文诏单枪匹马冲进敌阵……”
朱慈烜被鼓声吸引,拉着父亲往人群里挤。
身边的太子府便衣卫士不动声色地推开人群。
动作很轻,但很有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朱慈烜挤到最前面,仰着头看说书先生讲了一阵,听不太懂。
但看那先生手舞足蹈的样子,觉得有趣。
看了会儿说书,又被糖画吸引。
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朱由校点头。
他跑过去,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三只虎,一只大的,两只小的。
硬是买了三套,自己留一套,两套给弟弟妹妹。
他捧着糖画转身,眉开眼笑。
身边的太监高时明上前一步,轻轻拦了一下。
“殿下,这个要先回去试一下才能吃。”
朱慈烜的嘴角耷拉下来,但没有争辩。
他把糖画递给高时明,高时明小心地接过去,用油纸包好,塞进褡裢里。
忽然远处传来惊呼声。
朱慈烜循声望去,是变戏法的摊子,有人在表演吐火和吞刀。
那人喝了一口油,举着火把往嘴里一喷,一条火龙从嘴里喷出来,在空气里炸开,化成一片火星。
围观的人惊叫,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那人拿起一把短刀,刀身明晃晃的,往嘴里塞。
一寸一寸,塞进去大半截,只留刀柄在外面。
他张开嘴,刀柄在嘴外晃着。围观的人鼓掌叫好。
朱慈烜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抓紧了父亲的衣角。
“怕了?”朱由校低头看他。
朱慈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摇了摇头。
朱由校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朱慈烜的目光又落在另一个摊子上。
那是一个拉洋片的摊子,一个大木箱架在架子上,箱子上有几个小孔,人凑上去往里看。
箱子上面挂着布幌,写着“西洋景色”四个字。
箱子前面围了一群人,朱慈烜好奇地走过去,想凑近看。
朱由校伸手拦住他。“那不是你能看的,差不多了,去宣武门。”
朱慈烜疑惑地看了父亲一眼,被父亲牵着往前走。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洋片的摊子,那摊子一个女人和孩子都没有。
都是成年汉子,有的在看,有的在等,有的已经看完了,站在旁边低声笑。
走过菜市口。
这里的街道比天桥窄,两侧是杂货铺、粮油店、药铺,门口堆着货物。
有人在卸车,有人在捆货,有人蹲在路边吃早饭。
空气里混杂着药材、粮油和煤烟的气味。
走了一阵,前面就是宣武门了。
辰时,城门洞里的光线已经亮了许多,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
父子二人正准备进城,十几个年轻人从身边走过,往不远处的苏松会馆而去。
他们都穿着襕衫,深蓝色的袍子,腰系丝绦,头戴方巾。
脚步很快,手里有的拿着书卷,有的拿着折扇,有的空手。
朱由校闻声望去,目光落在那些年轻人的背影上。
“都是襕衫,国子监的人?今日是休沐的日子吗?”
王承恩身为顶级“秘书”,立即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回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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