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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内阁灯火


三月二十八,傍晚。文渊阁。

春日的暮色从西窗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暗金色的光。

阁内的书架上,处理好的奏本按部排列,奏本上的票拟在暗处泛着淡黄。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初绽的甜香。

阁中正厅,孙承宗、韩爌、李邦华在座。

孙承宗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的几份奏本已经批阅完毕,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案角。

他的目光先落在韩爌身上。

“象云,你有什么打算?”

韩爌微微欠身,声音不高。

“太师,我有意启奏陛下,将《字典》编纂事宜迁至西苑蕉园。

文昭阁还是留给下一届内阁使用为宜。”

孙承宗点头,捋了捋胡须。“善。”

他转向李邦华,目光沉了几分。

“孟闇,奉天殿廷议已定,你为首辅,老夫尚有几件机要告知。”

韩爌闻言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两人拱手。

“太师,孟闇,太子殿下今日日讲还有不通之处,我先往东宫。”

他转身,脚步很轻,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两声,推开门,出去了。

门开合的瞬间,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翻了一下。

孙承宗和李邦华起身目送。

门合上了,阁内安静下来,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李邦华走到大堂中间,肃立,整了整衣冠,双手合抱,举至胸前,向孙承宗行揖礼。

腰弯下去,停了片刻,直起身。“邦华聆听太师训诫。”

孙承宗捋须微笑,抬手示意。“孟闇不必多礼。”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内阁缓急要务,你都知道,不用老夫多言,方才所说机要有三。”

“其一,孙伯雅手中有一枚兵符和旨意。

可以调动整个京师周围和天津的海陆兵马,锦衣卫亦受节制。

陛下自登基以来,宵旰焦劳,圣躬劳瘁。

此乃陛下以备不时之需的暗子——只有陛下、老夫、孙伯雅三人知晓。”

李邦华的脑子里轰隆一声,还有这个布置?

皇帝对孙传庭居然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孙传庭本就担任了多年的三边总督,功勋卓著,提携过无数兵将。

现在居然还能得到如此机密紧要的重托。

怪不得孙传庭自从天启五年平定青海回京担任新鸿胪寺卿以来,一直低调到了极致。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面上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孙承宗看他沉稳的模样,面露满意。

“其二,太医院的官员铨选、每次开具的药方,你务必亲见、亲察。”

李邦华点头,皇帝身体一直不算好,这个很重要。

孙承宗这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

动作很慢,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青色的衬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邦华,神态没有了太师的威严,也没有了首辅的沉稳。

只有一种诚恳的、近乎恳切的托付。

“还有一事,算是老夫的私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陛下年幼之时,先帝一家便不为神庙所钟。少年时又经移宫案、红丸案。

老夫……怜之。”

李邦华惊讶,这话有些不像臣子说的,倒像是长辈说子侄的。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陛下临御以来,励精图治,信赏必罚,乾坤再辟,日月重光。

然锋芒太露,强作老成,却又时常当众发表骇俗之论。”

孙承宗的眼中没有身为太师首辅的威严和勉励,只有一种为了自己学生的托付。

那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依然清亮,但清亮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老夫去后,孟闇便是天子腹心。

他日若遇圣意过激、近乎荒唐之事,切莫与君上争辩是非。

只须以‘徐议’‘再议’缓之,或另寻一事转移视听。

总之,不可使圣德有亏,亦不可使朝局震荡。”

“此老夫最后之托,愿君切记。”

李邦华听罢,内心百感交集。

外面称颂的圣明天子,在孙承宗这里,依然是那个不放心的学生,一个孤苦的孩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双手合抱,向孙承宗深深行了一揖,久久不起。

“太师以赤心付陛下,以肝胆托邦华。此等重负,邦华岂敢以‘惶恐’二字搪塞?”

他直起身,目光恳切而坚定,声音沉稳如磐石。

“陛下生于忧患,长于风波,以少年之身承社稷之重,其锋芒,正是其血性。

邦华虽不才,亦知为臣者当‘匡其失而护其锐’,非挫其锋而折其骨。”

他略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似是在向孙承宗立誓,也是在向自己明志。

“他日若遇骇俗之论、惊天之举。

邦华不敢言必能消弭于无形,但求效古之‘调护’者——

以缓为争,以默为谏,以事为转圜。

宁使谤在臣身,不可使议及君父;宁使权归于阁,不可使势倾于外。”

他再次向孙承宗拱手,语气转柔,带着一丝后辈的恳切。

“太师廿载栽培之功,一朝托付之诚,邦华敢不夙夜勉之?

唯愿太师归林之后,但观风月,莫忧朝堂。

此间灯火,自有晚辈掌着。”

孙承宗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邦华,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李邦华的手臂。

掌心干燥,指节粗大,握得很紧。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首辅桌案后面挂着的那幅字上。

字是皇帝御笔,写在一张宣纸上,纸已经泛黄了,墨迹有些洇开,但笔划依然遒劲。

“终古潼关锁旧云,新雷欲破九重门。

河山有路终归海,天地无私始作春。

民心自涌潮千尺,相印如衡秤万钧。

莫道雄城坚似铁,春风先到掌灯人。”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

念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微微行礼。

他的腰弯下去,花白的头发在暮光里泛着暗银色。

“明日便是云台对召。

孟闇,日后大明的灯火,陛下的中兴大业,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往厅门走去。

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一步,两步,三步。

厅门推开,暮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照得发亮。

他走出去,门合上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李邦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暮光从西窗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架上,灰蒙蒙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首辅的案前。

案面上空空的,所有的奏本已经处理干净了。

只剩下一方砚台、一支笔、一盏灯。

他伸手,拿起那支笔,笔杆被磨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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