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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三月三,上巳节


一个时辰后,天光渐暗。

哨所门口,钱谦益三人互相搀扶着上了一辆双马的马车。

钱谦益踩着脚踏,腿抬不起来。

王铎在下面托着他的腰,阮大钺在车里拉他的手,费了好大劲才塞进去。

王铎跟着爬上车,阮大钺再把王铎拉进来。

车门关上了,车帘垂下来。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叶总旗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慢慢消失在门洞里,挠了挠头,转身回了哨所。

沿江城也进入了“休眠期”,再打开城门时。

辽东的雪,从腊月纷扬的鹅毛,化作了开春时节墙头檐角无声消滴的冰凌。

三月三,上巳节。

冰面初融。松花江的冰层开始变薄,岸边裂开一道道缝隙,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水。

江水在冰层下面流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

这个日子有一个上古传下来的习俗——祓禊。

上古时期,每到这一天,人们便在水边沐浴、祭祀,以祛除不祥、祈求安康。

现在虽不再盛行大规模沐浴仪式,但民间仍保留临水祈福、踏青消灾的习俗。

沿江汉人百姓纷纷走到松花江畔,蹲在岸边。

伸手掬起冰冷的江水,往脸上泼,往手上浇,洗去一冬积攒的尘垢。

老人说,这水还没开江,是“硬水”,洗了能祛病。

孩子们不怕冷,脱了鞋踩在冰沿上,被大人呵斥着拽回来。

军户家庭以柳枝蘸水洒扫门庭,柳枝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芽苞鼓鼓的,泛着淡黄色。

东北春季来得稍晚。

此时野草初萌,城郊、山脚的向阳坡地上。

荠菜、小根蒜、蒲公英从枯黄的草根下面钻出来,嫩绿的,一丛一丛。

妇女儿童结伴出城,挎着篮子,蹲在地上挖野菜。

有人唱起了俗谚:“三月三,野菜鲜,煮蛋汤,保平安。”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被风吹散。

三月三还是真武大帝的诞辰,真武大帝为北方守护神,尤其受戍边军民崇奉。

各个卫所的大小真武庙里,香烟缭绕,军官带领士卒祭拜神像。

供桌上摆着猪头、果品、香烛,烛火在神像前跳动,把真武像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祭拜之后,军中举行射箭比赛,模拟“射柳”古俗。

校场上立起靶子,士卒们轮流拉弓,箭矢破空,钉在靶心上,噗噗响。

有人射中了,喝彩声一片;有人脱靶了,哄笑声四起。

过去边关不宁,边镇民众尤重城隍、关公,此日会上香祈福,求保家卫边。

城隍庙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捧着香烛,有人拎着纸钱,有人牵着孩子。

庙里的青烟从殿顶升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关帝庙前也有人,不多,多是军户家的妇人,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

这些年逐渐受汉俗影响的女真部落会出门采艾草、食卵,但更重视自身的萨满春祭。

他们在自己的村落里,萨满戴着神帽,穿着神裙,敲着神鼓,在篝火前跳神。

鼓声沉闷,一下一下,像心跳。围观的族人低着头,跟着鼓声轻轻晃动。

靠近沿江城的蒙古牧民此日以奶食祭天。

他们在帐篷前摆上木桌,桌上放着奶豆腐、奶皮子、马奶酒,面朝东方,跪拜。

祭完天,骑上马,驮着皮子,往沿江城里的集市去。

集市上人多,汉人、女真人、蒙古人,挤在一起。

有人卖皮子,有人卖药材,有人卖茶砖、盐巴、糖果、鸡蛋。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蒙语、女真语、汉语混在一起。

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交易照样做。

沿江城南码头。

官员仪仗排开,旌旗在晨风里飘着,旗面上的字被风吹得鼓起来。

巡抚梅之焕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绯色官袍,胸前绣着孔雀。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的胡须修整的很飘逸。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属官,捧着托盘,盘里放着酒壶、酒杯、马鞭、雨伞。

总兵周遇吉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将官武服,腰里别着左轮手枪。

他的目光从码头扫到江面,又从江面扫到码头,不说话。

钱谦益三人从马车上下来。

三个月过去,他们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的冻伤褪了,只剩淡淡的红印子。

手脚还有些不灵便,但走路已经不用人搀了。

他们穿着干净的官袍,钱谦益是绯色的,阮大钺和王铎是青色的。

三人走到梅之焕面前,站定,整了整衣冠。

梅之焕抬手,属官上前斟酒。

三杯酒,依次敬上。梅之焕端起第一杯,举到齐眉处,声音沉稳。

“牧斋先生远涉苦寒,为朝廷正名勘舆,劳苦功高。此第一杯,敬先生之志。”

钱谦益接过,一饮而尽。

第二杯,梅之焕举杯。

“此第二杯,敬先生此行平安。”钱谦益接过,又饮尽。

第三杯,梅之焕举杯。

“此第三杯,敬二位副使同舟共济。”阮大钺和王铎上前,各接一杯,饮尽。

三巡酒毕,梅之焕从属官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银元、马鞭、雨伞。

“区区程仪,聊表寸心,愿先生一路顺遂。”

钱谦益接过托盘,交给王铎,王铎双手捧着,退到后面。

梅之焕转身,从属官手里接过一根柳枝。

柳枝是新折的,枝条柔软,芽苞鼓胀,泛着嫩黄色。

他双手捧着柳枝,递到钱谦益面前。

“柳者,留也,愿先生此去,一路平安。待功成归来,老夫再为先生接风。”

钱谦益双手接过柳枝,柳枝在他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与阮大钺、王铎并肩,向梅之焕行两拜高揖礼。

双手合抱,举至额头,躬下去,腰弯得很深,直起,再躬下去。

梅之焕受礼,然后答拜,躬下去,比他们浅一些。

他的品级比三人高得多,并且在文坛的声望更是不逊于钱谦益。

仪式结束,钱谦益三人转身,往码头走去。

一艘官船泊在岸边,船夫已经升起了帆。

他们踩着跳板上船,站在甲板上,面朝码头。

船夫撑篙,船身离岸,缓缓驶入江心。帆布鼓起来,船头劈开冰凌,往北去了。

梅之焕站在码头上,目送那艘船越来越远。

周遇吉站在他身侧,也看着那艘船。

船帆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江湾处。

梅之焕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周遇吉。

“西平伯。”他的声音很严肃。

“钱牧斋所述的辽源黑林女真劫掠一事,本官的意思还是先派人详查为好。

老夫会去信给傅抚台,请他派人配合行事。”

周遇吉目露精光,声音压低了。“抚台的意思是……”

梅之焕点头。

“傅仲纶虽有些书生气,然并非妒贤之人,断不会行有意陷害之事。

辽东总兵张名世,浙军老将,他练的兵会不守军纪?老夫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最重要的是,钱牧斋、阮集之二人,绝非坦荡君子,迹近功名客,非道义交。”

周遇吉抱拳,声音沉稳。“多谢抚台指点,在下马上派人核查。”

梅之焕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人来人往的城门,看着江畔洗漱的百姓,看着城隍庙袅袅的青烟。

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挑着担子的,牵着孩子的,赶着马车的。

江畔的妇女撩起水花,笑声从岸边飘过来。

城隍庙的香火从殿顶升起来,在风里飘散。

“安宁的边疆,真好。”他轻声说。

“老夫绝不允许有人来破坏这份安宁!”

然后仪仗转动,他迈步往城内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的,不急不慢,属官们跟在后面,旌旗在风里飘着。

松花江畔的柳枝刚抽出些微黄绿,风从冰面掠过,仍带着割脸的寒意。

这风一路向南,吹过山海关颓圮的城墙,拂过永平府官道上疾驰的驿马鬃毛。

待它旋入京师崇文门时,已软暖得足以撩动仕女鬓边的杏花。

京师的三月三正值暮春,草木繁茂,百官休沐。

百姓人家多至西山郊外游玩,形成“倾城出游”的盛况。

西山脚下,车马络绎,游人如织。

有人铺开毡毯席地而坐,有人提着食盒找阴凉处,有人牵着风筝线跑。

风筝在天上飘着,蝴蝶、燕子、蜈蚣,五颜六色。

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记载的“曲水流觞”雅集,成为当代文人三月三活动的典范。

士绅择园林溪畔,设宴赋诗,饮酒酬唱。

有人在城东的私家园林里聚会,溪水从假山上流下来,蜿蜒穿过亭台。

酒杯放在木托盘上,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就举杯饮尽,赋诗一首。

诗写得好,众人击节赞叹;写不好,罚酒三杯。

宫廷也会遣官祭祀玄天上帝,北京朝阳门外的真武庙香火鼎盛。

庙门口排着长队,官员们穿着便服,混在百姓中间,上香,叩拜,求平安。

殿内的真武大帝神像披着黄缎,面前供着鲜花水果,烛火通明。

但在这一片祥和安宁的氛围下,每个官员心中都在等待着今年的官场剧变

——首辅孙太师要致仕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盘算着接任的人选,有人担心自己的前程。

酒宴上,有人低声议论;衙门口,有人交换眼色。

茶馆里,有人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谁也不敢公开说,但谁都在心里想。

阳光照在奉天殿的金顶上,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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