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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凄惨的巡阅使


腊月京师的雪是矜持的。

覆着棋盘般的街巷,被车辙与脚印碾成污浊的冰泥。

只在屋瓦的背阴处存着些未化的残白。

护城河边的柳枝裹着半透明的冰壳,像僵死的玉簪。

这雪景,终究透着人气,连寒冷都带着市井的烟火底色。

这股寒意,沿着驿道官道一路向北疯长。

过了山海关,雪便换了脾性。

辽西的雪能埋没马蹄,原野上起伏的雪浪仿佛凝固的白色海洋。

偶有枯草的梢尖刺破雪面,在风中抖成黑色的细线。

待到了松花江畔时,雪已不是“景”,而是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松花江封冻的河面与岸地连成一片坦荡无垠的雪原,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只有狂风刮过时,才会偶尔露出冰面那幽暗的墨青色,像大地一道深深的疤痕。

沿江城的墙体异常厚实,以抵御酷寒与可能的冲击。

城廓呈不规则的多边形,紧扼江岸高地,墙头密布可发射火箭、火炮的墩台。

旌旗冻得僵硬,拍打在旗杆上,发出“哐哐”的脆响,如同敲击铁板。

十几个出城踩冰、巡视墩台的士卒将自己裹成了粽子。

里面是两层棉衣,外面还披着羊毛,脚下是羊毛袜和兵部特制的寒带皮靴。

头上是狗皮帽子,手上是羊皮手套,都背着火枪,火枪的带子被崩的很紧。

即使这样,仍然是缩着脖子走路,眉毛胡须挂满了白霜,呵气成冰。

每一步踩在深雪里,那“咯吱”声都显得短促而沉重,迅速被无边的白色吞没。

几人正躺着半人高的雪走着,一个士兵忽然惊叫起来,声音被风削得尖细:

“叶总旗!这里有人,还不止一个!”

被呼叫的总旗蹚着雪走过来。

他比其他人高半头,皮帽子的护耳翻下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蹲下去,扒开积雪,露出几片冻得发紫的衣角。

“扒拉扒拉,看看还活着吗?”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扒开雪。

三团蜷缩的人形露出来,身上覆着薄雪,手脚已经冻僵了。

嘴唇发乌,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我这也还活着。”“都活着,看来是倒下不久。”

一个士兵翻了一下最外面那人的衣襟,手缩了回来,声音压低了。

“总旗,这外袍里面是官服啊。当官的。”

叶总旗立马跳过去,靴子陷进雪里,踉跄了一下。“当官的?什么品级?”

士兵小心地拨开最外面那人的袍角,露出一角绯红色。

“这个是绯袍,应该至少是个四品官,另外两个是青袍。”

总旗叫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响亮。

“四品官!不对吧,我们沿江的几位大人都在城里啊,这哪来的?”

他凑近看了看那张脸,冻得发青,颧骨高耸,下巴尖削,不认识。

一个士兵用脚拨着周围的雪,“总旗,还是先弄回去吧。

毕竟是当官的,拉回哨所烤烤火。能活最好,不活跟咱也没关系。”

叶总旗点头,挥手。“对,先整回去。”

士兵们把三人抬起来,一个背一个,两个搀一个,往哨所的方向蹚去。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抹平了。

一个时辰后,沿江城南哨所。

哨所是木石结构的平房,矮墩墩地趴在一片高地上。

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烟囱冒着白烟。

屋里烧着铁炉子,炉膛里的煤烧得通红,热气从炉壁往外散,烤得人脸发烫。

墙壁上挂着天启六式步枪、弹药袋、几串干辣椒。

屋后背风处是马厩,里面是十几匹辽东战马,马背上有防寒毛毯,旁边堆着马料砖。

这是明军野战军的哨所的配置。

长条木凳上铺着羊皮褥子,三人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棉被。

炉子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响,白气从壶嘴喷出来,在屋里弥漫。

叶总旗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时不时往炉子上淋点水,蒸汽更浓了。

三个人悠悠醒来。最先动的是那个穿绯袍的中年人。

他的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瞳孔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拢。

他扫了眼周围——木墙、铁炉、棉被、几个身着制式棉甲的士兵。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这是哪?”

叶总旗赶紧凑过去,声音放低了。“这位大人,这里是沿江城南哨所。”

“沿江城?船厂?”绯袍官员愣了一瞬。

然后肩膀开始抖,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冻裂的皮肤往下淌。

“我终于到了……呜呜呜……”

他哭出了声,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旁边两个青袍官员听到“沿江城”三个字,也醒了。

一个伏在枕上低声抽泣,另一个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总旗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他搓着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大男人至于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士兵们也面面相觑。

过了一刻钟,哭声渐渐歇了。

那个绯袍官员用袖子擦了擦脸,撑着坐起来,背靠着墙。

他的脸还是青的,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襟,面上渐渐浮出官员应有的威仪。

“本官乃是东北巡阅使兼鸿胪寺寺丞,钱谦益。”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调子已经稳了,他指向那个比他年纪稍小一些的。

“这位是光禄寺少卿,阮大铖。”又指向最年轻的那个,不到四十岁。

“这位是翰林院庶吉士,江南名士王铎。”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落在叶总旗脸上,声音抬高了些。

“我等奉旨重立东北地名,勘定舆图。你们的总兵是谁?”

叶总旗愣了一下,面露怀疑。

他上下打量着钱谦益,目光从那张冻裂的脸移到皱巴巴的绯袍上,又移到旁边两个青袍身上。

翰林院和光禄寺的官怎么会来这里?

“这位大人,东北巡阅使小人是知道的。

但你们为何会孤身倒在雪地?辽东那边没有派兵护送吗?”

钱谦益的面色变了,嘴唇动了动,牙齿咬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股愤懑之色从眼底泛上来,但他压住了,声音平了下去。

“此事说来话长,我要见你们总兵。”

阮大铖跟着说,声音比钱谦益急一些。“还有,给我们准备热水。”

钱谦益坚决地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对,水要热!不能太凉!”

叶总旗狐疑地看了看三人,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士兵说:

“你去通知西平伯,就说有自称是东北巡阅使的人在哨所。”

士兵应了一声,转身披上皮袍子,戴上狗皮帽子,去后面马厩牵马。

叶总旗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炉火映着三张苍白的脸。

他们正在互相检查手脚,有人在揉脚趾,有人在搓手指。

他转过头,问身边的人:“煤还多吗?”

士兵回道:“还有不少,应该能撑到下次补给。”

叶总旗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去烧点水,真的最好,要是假的,老子拿他们喂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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