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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辽源迷途


钱谦益三人一直等到下午。

沿江城的城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出沉重的轮廓。

墙体上的冰溜子一排排垂下来,像猛兽的牙齿。

城门口的积雪被踩实了,硬邦邦的,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两匹快马从城门里冲出来,马上的人裹着厚厚的皮裘,帽檐压得很低。

前面那人身材魁梧,肩膀宽厚,缰绳在手里攥得很紧。

后面那人瘦一些,腰背挺直,骑术精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雪地里的车辙往南哨所奔去。

南哨所的烟囱冒着白烟,远远就能看见。

两人在哨所门口勒住马,马匹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雾在风里散开。

叶总旗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皮帽子的护耳翻下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见来人,赶紧上前,抱拳。

“卑职拜见伯爷,拜见马军门。”

周遇吉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他把缰绳扔给叶总旗,没有解下帽檐的护耳,声音从毛皮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人呢?”

叶总旗侧身,手指向哨所里面。“回伯爷,在营房烤火。”

“带路。”周遇吉迈步就走,马世龙跟在后面,把缰绳也扔给了叶总旗。

叶总旗一手牵两匹马,招呼门口的士兵牵走,自己小跑着追上去。

营房的门虚掩着,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周遇吉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烤马铃薯的焦香和煤烟的气味。

铁炉子烧得通红,炉膛里的煤块噼啪作响。

三个人围坐在炉子旁边,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袍。

是哨所里备用的,大了些,袖口挽了两折。

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烤马铃薯,正在剥皮,手指上全是黑灰。

钱谦益坐在中间,背靠着墙,脸上还带着冻伤的红印子,颧骨处有两块暗紫色的斑。

他的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愣了一下。

周遇吉摘下帽子,露出脸来。

他今年三十岁,面容棱角分明,目似朗星,下颌的短须修剪得很整齐。

他站在门口,看着炉边那三个人,目光从钱谦益脸上扫到阮大钺脸上,又扫到王铎脸上。

“牧斋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钱谦益放下手里的马铃薯,撑着矮凳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抖,站直了,拱手,声音沙哑。“见过西平伯。”

周遇吉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诸位免礼。”

他看了一眼钱谦益手上的冻疮——手指粗肿,关节处裂着口子,露出暗红色的肉。

他又看了一眼阮大钺和王铎,两个人的脸也是青白色的,嘴唇发紫。

王铎的耳朵上还在流脓。

“你们这是怎么了?”周遇吉松开手,“护卫的人呢?”

三人紧紧贴着铁炉子,不肯挪开。

钱谦益看着炉膛里的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冻伤映得发亮。

他回忆之前的事情,面色凄惨。

“回西平伯,我等奉旨重立东北地名,勘定舆图。

先从辽东开始,辽东傅抚台也是一直派了一个总旗护送。”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到了今年十月,我们到了亦马忽山卫——哦,我们刚改名叫辽源。

到了辽源后,那些士卒非要去林子里挖参,结果那是人家黑林女真部落的地盘。

我们为了便捷也没带什么仪仗,黑林女真也不认识官文,直接就将我们给抢了。”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再次变得无奈又愤怒。

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一道,渗出一点血丝。

马世龙站在周遇吉身后,眉头皱起来。

“牧斋先生,一个辽东总旗不可能打不过黑林女真啊?”

阮大钺恨声接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傅仲纶派给我们的是今年刚招募的武备军,全是生女真,汉话都别扭。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回到京师本官一定要上奏弹劾他。”

钱谦益此时却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息事宁人的意味。

“哎,莫要如此,傅抚台也是好意,他们熟悉地形,能让我们少走些弯路。”

“哼!”阮大钺别过头去,面朝炉子,不再说话。

炉火映着他的侧脸,颧骨处的冻伤格外明显。

钱谦益无奈地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傅宗龙是皇帝心腹大臣,你弹劾有什么用?

人家要是反过来上奏弹劾你不能约束护卫士卒,你这一年的苦就白吃了。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把手伸到炉子上面烤。

周遇吉和马世龙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无语。

周遇吉想笑,但憋住了,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这个……诸位没事就好。”他顿了顿。

“牧斋先生,那按亦马忽山卫——哦不,辽源的位置来看。

虽然属于沿江布政使司,但诸位应该返回开原最近啊。

怎么来沿江了?十月都下雪了。”

王铎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此刻他抬起头,脸上满是郁闷。

“我们不是迷路了吗?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

活活在冰天雪地走了一个多月啊。”他的声音发颤。

“要不是中途遇到一队窝集女真狩猎队伍,给了我们些肉干和马铃薯。

又给指了路——我们恐怕现在还在雪地里转悠挖野参吃呢。”

“扑哧——”门口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马世龙转头,叶总旗站在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皮帽子下面的脸涨得通红。

马世龙瞪了他一眼,虽然他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

但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滚!滚出去!”马世龙挥手。

“有什么好笑的?诸位大人那么辛苦来到苦寒之地正名,容易吗?

差点都殉国了,还笑!”

叶总旗被骂完,肩膀抽动着,快步走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几下。

周遇吉看着三人满是冻疮的手,看着那粗糙的皮肤。

还有好像已经肿了的脚掌——比他这个武将还糙。

一点没有过去在京师那种文人风度。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牧斋先生,阮少卿,王翰林。

现在这天气路都封了,当地百姓都猫冬了。

你们要不先在沿江城过年?其他事开春再说。”

他顿了顿,“我先派人通知梅巡抚。诸位放心,开春我就派人把那些黑林女真剿了。”

王铎眼睛一亮,身体前倾。“沿江巡抚可是梅长公先生?”

周遇吉点头。“是的,梅抚台(梅之焕)比我来的早。”

王铎撑着矮凳站起来,脚刚落地,疼得咧了一下嘴,差点摔倒。

阮大钺伸手扶住他才站稳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崇敬。

“多谢西平伯,在下久闻梅先生才名,若能得其指点一二,平生足矣。”

周遇吉转身,看向马世龙。“苍元,叫人准备马车,通知梅巡抚。”

马世龙抱拳。“是,军门。”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周遇吉又转回来,看着三人。

“按制,诸位不得乘车,但是都有伤,本官会向陛下上奏解释,诸位放心。”

三人咬着牙站起来,钱谦益扶着墙,阮大钺撑着矮凳,王铎扶着钱谦益。

他们站成一排,拱手。

“多谢西平伯。”

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发颤,有人沙哑,但此刻都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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